冬至前夜，京城连下三日大雪，积雪没踝。
长乐宫位于皇城西南角，旧为贵妃寝殿，自贵妃薨后荒废多年。今夜却灯火通明，宫墙外甲胄林立，刀戟映雪，亮得刺眼。
萧冽立在宫门之上，披一袭银狐大氅，雪色与狐毛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张苍白而削瘦的脸。
那双与萧凛同样的狭长凤目，此刻燃着幽暗的火。
“戌时三刻，地火升腾，龙阙当崩。”
他抬手，指尖划过夜空，像一柄无形的刀，划开了黑沉的天幕。
身后，百余名黑衣死士单膝跪地，每人怀里抱着一只黑陶瓮——瓮内是西域火油与雷石粉的混制火药，一经点燃，可裂石摧金。
他们脚下，是长乐宫地底早年被废弃的温泉暗渠。
渠中枯水，却被萧冽暗中引满火油。只要引线燃起，地火将从长乐宫一路烧向奉天殿，火借风势，风助雪威，半个皇城将在今夜化为灰烬。
萧冽要的，不只是弑兄。
他要让萧凛苦心经营的一切，与他一起葬身火海。
同一时刻，长乐宫东侧的御马厩废墟下，萧凛负手而立。
玄青蟒袍外覆雪貂短氅，肩头积了一层薄雪，像落了一层冷霜。
他面前，是另一列黑衣人——东厂死士，人数更少，却个个手执火折与铜管。
铜管内，是他亲手改良的“伏火雷”，药芯极短，威力却更集中。
“埋点。”
他声音低冷，指尖在雪地上轻轻一点。
死士们分散，将伏火雷沿着暗渠另一侧布成“回”字阵。
萧冽的火要烧出去，他的火却要烧回来。
一旦引爆，火油未至奉天殿，便会被倒卷回长乐宫。
届时，雪夜、火雨、爆炸，将同时吞噬萧冽与他的死士。
亥时初刻，宋菀披着绯红斗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长乐宫后院。
她怀里揣着摄政凤印，腕间金环倒计时幽蓝闪烁：
小六声音发紧：【那明，地底火油浓度超标，一旦爆炸，半径五百米无活口！
萧冽的身影在火光下拉长，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而另一侧，萧凛的伏火雷已布至暗渠尽头。
这不是兄弟阋墙，而是一场同归于尽的局。
萧冽要毁皇城，萧凛要毁萧冽，却都把自己算进了死局。
宋菀咬了咬唇，足尖一点，掠上宫墙。
雪片打在脸上，像冰刀。
她必须在他们点燃引线之前，把两个人一起拖出来。
亥时二刻，萧冽点燃第一根引线。
火线“嗤啦”一声窜入暗渠，像一条赤蛇钻进地底。
几乎同时，萧凛的伏火雷也被点燃。
两条火线，一红一蓝，在雪下疾驰，朝着同一个交汇点狂奔。
第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积雪簌簌而落。
长乐宫正殿的地面猛地鼓起，像被巨兽顶起，又轰然塌陷。
火舌冲天而起，映得雪夜通红。
萧冽站在宫门，狐氅被热浪掀得猎猎作响，他大笑，笑声却被第二声更大的爆炸撕碎——
轰！！
伏火雷炸裂，火油倒卷。
火浪如怒龙，沿着暗渠反噬，瞬间吞没了长乐宫偏殿。
砖石、木梁、雪块，被冲击波掀上半空，又如火雨砸落。
萧冽被热浪掀翻，重重摔在宫墙上，一口血喷在雪里，像雪中红梅。
他抬头，看见漫天火雨中，一抹绯红身影逆火而来。
宋菀在爆炸间隙掠至宫墙，一把拽住萧凛的腕。
“走！”
男人回头，眼底映着熊熊火光，杀意与疯意交织：“他还没死。”
“那就一起死？”宋菀冷笑，指尖金环蓝光狂闪，倒计时疯狂跳动——
她猛地将他推向宫墙内侧的暗井。
井口狭窄，深不见底，井壁湿滑，是当年贵妃私引温泉的暗渠入口。
萧冽亦被爆炸掀至井边，半身焦黑，仍挣扎着爬起。
宋菀咬牙，一脚踹在他膝弯，顺手抓住他后领，拖着两人一起坠入暗井。
冰冷的水瞬间淹没口鼻。
暗渠早已无水，只剩一条被爆炸震开的裂缝，裂缝尽头，是更深的黑暗。
三人顺着水流一路滑下，身后火浪被井壁阻挡，发出沉闷的怒吼。
不知过了多久，水流渐缓，脚下触及实地。
宋菀挣扎着起身，点燃火折。
火光下，一座巨大的石门巍然而立，门上铜铆已绿锈斑驳，却仍看得出皇家规制。
石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叹息。
门后，是一条更深更黑的甬道，不知通向何处。
宋菀回头，火光里，萧凛的玄袍湿透，肩头血迹被水晕开，像一幅残破的水墨。
萧冽则半跪在地，眼神涣散，却仍固执地盯着石门，喃喃：“原来……他连死后的路都留好了。”
宋菀深吸一口气，握紧摄政凤印，声音冷静：“走吧。皇陵深处，有我们需要的最后一块拼图。”
石门在身后缓缓阖上，将火海与雪夜隔绝在外。
像某种倒计时，又像命运的鼓点，敲在三人耳膜，也敲在即将翻覆的皇城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