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三声,宫门钥上,皇城陷入死寂。
雷雨初歇,檐角仍在滴水,声音像一柄钝刀,一下一下削着夜。
御书房外,两盏风灯晃荡,守值的内侍抱膝坐在门槛,脑袋一点一点地钓鱼。
暗处,宋菀贴着朱红宫墙滑步而过。她一袭夜行衣,只露一双冷亮的眼睛;锁魂金环被黑绸缠住,倒计时在绸布下幽蓝闪烁——
小六的声音压得极低:【那明,再慢一炷香,暗哨就换岗了。
宋菀没答,足尖一点,人已掠上琉璃脊兽。兽头积雨湿滑,她却稳若栖鹰。御书房金瓦重檐在月色里泛着冷光,像一座沉默的陵寝。
她翻身倒挂,指间薄刃撬开窗棂,无声潜入。
屋内漆黑,只嗅得到旧书与龙涎香混杂的闷味。
宋菀落地,先摸到东暖阁的铜炉——炉中余烬未灭,星火暗红。
小六的蓝光投成一线,指向紫檀御案下的暗格:
【血书残灰就在炉旁锦盒,快。
锦盒开启,一撮焦黑纸灰静静躺着,像死去的蝶。
宋菀取出怀中白绫——那夜火盆飞出的空白圣旨。
她以银簪挑灰,均匀撒在绫面,指尖运力,轻轻熨烫。
字迹只到一半,戛然而止,恰在最关键处断裂。
小六倒吸一口气:【好家伙,上半阙在这儿!下半阙多半盖了玉玺才生效。
宋菀眉心紧蹙:玉玺平日由司礼监掌印太监保管,除大典不动——难怪废太子要留后手。
星火将尽,暗红字迹又缓缓隐去,空白圣旨恢复雪白。
宋菀正欲收绫,忽听“咯”地轻响——御案后的博古架无端移开寸许。
她屏息,探手一按,架后竟有活簧。
暗格再开一层,一股陈腐的檀香味涌出。
里面静静躺着另一卷黄绫诏书,却未封口,也无火漆。
【即日起,册封皇后沈氏为摄政皇后,总摄六宫、兼理朝政,文武百官咸听节制。待皇长子成年,再行归政。钦此。
同样空白,未盖玺印;只在末尾留一方朱红方框,虚位以待。
小六声音发飘:【那明,这是双诏局?传位给萧凛,又留摄政皇后?废太子到底站哪边?
黄绫背面以极细银丝绣着北斗暗纹,七颗星位对应七处针眼,似是一张秘图。
“这不是两份诏书,是一把钥匙。”
两份空白圣旨,一上一下,纹路与星位互补,叠合方能显影。
废太子要的,是有人把两诏同呈御前——届时玉玺一落,两份诏书同时生效:
萧凛得皇位,沈皇后得摄政。
互为掣肘,谁也不敢先动手。
“好算计。”宋菀低笑,声音却冷。
废太子的“好算计”,在于他用两份空白诏书,把整座皇城变成了一个大锁,
而钥匙被他掰成两半,扔进了狼群。再活过来,
只要有人还想坐上那个位子,就不得不按他设下的局走。
不图赢,只图你陪我一起输。
时间紧迫,窗外更鼓已敲四下。
宋菀将摄政诏照原样折好,放回暗格,又取空白传位诏贴身藏入里衣。
金铁甲叶摩擦,是御前侍卫!
小六急声:【快躲!
宋菀旋身翻上横梁,指尖勾住藻井,整个人贴进黑暗。
两名侍卫推门而入,提灯巡视一周,未觉异样。
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宋菀瞥见其中一人腰间悬着一只鎏金小盒——盒面錾刻盘龙,正是玉玺外盒的款式;盒侧却有一道新裂,以金丝缠补。
她心头一凛:玉玺缺口竟在侍卫身上?
侍卫离去,门扉阖上。
若玉玺真已受损,司礼监必会秘而不宣;中秋大宴前,谁能先补全玉玺、补全圣旨,谁就握住了真正的生杀大权。
更鼓五响,天边已现蟹壳青。
宋菀循原路翻出窗棂,沿脊兽滑至偏殿。
小六提醒:【倒计时 88天 03:58:44】
“传位、摄政双诏已到手,只剩玉玺与下半阙。”
小六叹气:【你这边进度条嗖嗖涨,沈皇后那边估计也熬夜呢。
宋菀轻笑:“她熬夜,我就给她添把火。”
她指尖一弹,袖中藏着的火折子划出一道赤线,落入御书房后廊草堆。
火苗舔上油松,浓烟腾起。
“走水了——”
远处铜锣乍响,宫中顿时沸腾。
宋菀隐入晨曦,背影被火光剪出一道锋利轮廓。
今夜之后,皇城再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