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环带的边缘,如同一道被强行撕扯出的、模糊溃烂的伤口,不规则地镶嵌在缓冲荒原贫瘠的土地上。晓税宅 首发那些在远处看来低矮杂乱的轮廓,近看之下更加不堪——建筑材料是真正的“百衲衣”:锈蚀到几乎要散架的货运集装箱叠成危楼,用粗大的锈螺栓和扭曲的钢筋勉强固定;破烂的防水布、废弃的金属广告牌、断裂的混凝土板构成了墙壁和屋顶;随处可见用废旧轮胎、塑料桶和报废车辆零件垒成的简陋围墙。建筑之间是狭窄、泥泞、堆满各种废弃物和生活垃圾的通道,空气中那股混合了劣质燃料、燃烧塑料、腐败食物和排泄物的刺鼻气味,浓烈得几乎形成实体,呛得人喉咙发痒。
没有规划,没有秩序,只有最原始、最混乱的生存堆砌。这里仿佛是镜城光鲜表皮被撕下后,所有脓血和污秽自然流淌汇聚的洼地。
林黯和苏晚晴在距离这片混乱边缘约百米外的一处风化岩堆后停下,隐蔽观察。此刻已近黄昏,灰蒙蒙的天空愈发黯淡,但环带内部却开始亮起零星而怪异的光芒——不是稳定明亮的市政照明,而是闪烁不定的霓虹残片、摇晃的煤油灯、以及从某些窗户缝隙里透出的、屏幕的幽蓝荧光。一些模糊的人影在狭窄的通道间晃动着,伴随着隐约传来的争吵声、不明意义的吆喝、以及劣质音响放出的、失真刺耳的音乐片段。
“没有明显的岗哨或统一标识。”林黯低声道,锐利的目光扫过眼前的景象,“不像有组织的帮派控制区,更像自发聚集的流民和边缘人的混合营地。”
“但一定有规则,”苏晚晴补充道,她指了指几个在通道交叉口看似随意站立、目光却不断扫视来往行人的身影,“那些人,在观察。可能是收‘保护费’的,也可能是某种松散联盟的眼线。”
林黯点了点头。混乱的表象下,必然存在着基于暴力、利益或脆弱的互助关系形成的潜规则。他们这两个外来者,重伤虚弱,携带“重宝”,贸然闯入,无异于羊入狼群。
“我们需要水,食物,药品,还有信息。”林黯快速列出需求,“但不能一起行动。目标太大。你留在这里,隐蔽好。我先进去探路,找最边缘、看起来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弄到基本补给就回来。
苏晚晴想反对,她知道林黯的状态远未恢复,独自进入如此危险的环境风险极高。但她看了看自己几乎握不稳电击器的手,又看了看林黯虽然疲惫却依旧冷静坚定的眼神,知道这是目前最合理的安排。她的体力不足以支持这种潜入和侦查,反而可能成为拖累。
“小心。”她最终只说出了这两个字,将装有数据晶柱的背包紧紧抱在怀里,又指了指林黯腰间父亲留下的手枪,“那把枪‘渡鸦’说可能有特殊功能。”
林黯拍了拍枪柄,没有多言。他最后检查了一下身上:除了手枪和仅剩的几发特制子弹,还有那把战术匕首,以及从dt-14带出来的、已经空了的医疗包和水壶(或许可以用来交易)。他将身上沾满血污和尘土的外套脱下反穿,露出里面相对干净但同样破损的深色衬衣,又抓了一把沙土在脸上和头发上抹了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常见的、落魄的流浪者或拾荒客。
“如果天亮前我没回来,”他顿了顿,声音平静无波,“你就带着东西,沿着荒原继续向北,尽量避开环带,找更偏僻的地方躲藏,然后再做打算。”
苏晚晴的心猛地一沉,用力摇了摇头:“不,你会回来的。”
林黯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下岩堆,借助黄昏最后的天光和地面上起伏的杂物阴影,快速而谨慎地向着灰色环带最外围那些破烂棚屋靠近。
接近边缘地带,那股混合的恶臭更加浓烈。林黯选择了一处由几个倾倒的集装箱和大量建筑废料自然形成的、相对偏僻的夹角区域作为切入点。这里没有直接面对主要通道,只有一条被垃圾半掩的、狭窄的缝隙可以通行。
他侧身挤进缝隙,屏住呼吸。缝隙内光线昏暗,地面湿滑泥泞。他能听到不远处通道里传来的脚步声和模糊的交谈,用的是混杂了镜城官话和多种地方俚语的粗俗口音。
他小心地探出头观察。最近的一个“建筑”是一个用破烂帆布和木棍搭成的三角窝棚,门口挂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帘,里面没有光亮,也没有动静。窝棚旁边,堆着一些空的瓶瓶罐罐和腐烂的蔬菜叶。
他的目标是水。在灰色环带,干净的水源可能是最紧俏的资源之一,通常被有势力的团伙控制。边缘地带的独立住户或许有自己的储水方式,但同样危险。
他注意到不远处一个半埋入地下的、锈蚀的铁皮水箱,水箱连接着几根破旧的塑料管,通向几个不同的棚屋。水箱旁边没人看守。这可能是一个小型共享水源,或者干脆是废弃的。
林黯等待了片刻,确认周围暂时没有视线关注这个角落。他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水箱旁。水箱没有盖,里面是浑浊的、漂浮着不明杂质的液体,气味难闻。这不是能直接饮用的水,但或许可以用来清洗或交换。
他正要离开,寻找其他目标,突然,旁边那个三角窝棚的布帘被猛地掀开!
一个瘦骨嶙峋、头发油腻打结、穿着破烂单衣的老头钻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根顶端绑着锋利金属片的木棍,浑浊的眼睛警惕地瞪着林黯。“干什么的?想偷水?”
林黯身体瞬间绷紧,但脸上迅速调整出疲惫和惶恐的表情,向后退了半步,举起空着双手。“大爷,别误会我刚从荒原来,渴得不行了,就想看看有没有能喝的水,我用东西换。”他的声音刻意弄得沙哑虚弱,符合他此刻的外貌。
老头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肋下虽然隐蔽但依旧能看出包扎痕迹的位置停留了一下,又看了看他空荡荡的双手和腰间不起眼的匕首(手枪藏在后腰被衣服遮住了)。“荒原来的?哼,又一个没死成的。”老头语气不善,但敌意似乎减弱了一些,“这里的水,有主的。想喝,拿东西来换。有什么?”
林黯快速思考。他身上值钱的东西不多。他摸向口袋,掏出了那个已经空了的联合科技军用医疗包。虽然空了,但材质和做工明显比环带里常见的破烂高级。“这个装药的包,质量很好,防水防震。还有这个水壶,也是好材料。”他又拿出了那个同样空了的金属水壶。
老头接过医疗包和水壶,仔细摸了摸,对着微弱的天光看了看,撇了撇嘴。“破烂玩意儿,用过没价值了。不过”他掂量了一下水壶,“这壶子料子还行,融了能打点小东西。算了,看你快渴死的鬼样子,跟你换点‘湿货’。”
他转身钻进窝棚,片刻后端出一个脏兮兮的、缺了口的陶碗,里面有小半碗同样浑浊、但似乎沉淀过、相对清澈一点的液体。“就这些,爱要不要。”
林黯知道这绝对谈不上公平交易,但他没时间讨价还价。他接过陶碗,没有立刻喝,而是问道:“大爷,这附近有没有能落脚的地方?或者哪儿能弄到点吃的,治伤的药?”
老头斜睨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想找地方?‘鼹鼠巷’最里面,有个叫‘老烟斗’的,有时收留你这样的倒霉蛋,只要你有东西换,或者肯干活。吃的?‘垃圾场’那边晚上有时有‘厨余’分,看你抢不抢得到。药?”他嗤笑一声,“去‘蜈蚣街’碰运气吧,那儿什么黑市玩意儿都有,但小心别把自己赔进去。”
信息虽然模糊,但给了林黯方向。他点点头,假装喝了一小口碗里的水(强忍着恶心),将剩下的小心翼翼地倒入自己的空水壶中——好歹是液体。然后他将医疗包和水壶(空的)递给老头。
交易完成。老头拿着东西钻回了窝棚,布帘落下,不再理会他。
林黯迅速离开水箱区域,将老头提到的“鼹鼠巷”、“垃圾场”、“蜈蚣街”这几个名字记在心里。他没有立刻深入,而是继续在边缘地带游走观察。他看到了一些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身影,看到了几个围着一小堆燃烧废旧轮胎取暖的人,也看到了远处灯火相对集中、似乎有简陋店铺的区域传来的更嘈杂的人声。
他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找到更可靠的补给来源。老头提到的“老烟斗”或许是个选择,但“鼹鼠巷最里面”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安全地方。
就在他思考下一步时,前方一条稍宽的通道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呵骂声。
“滚开!臭要饭的!别挡着‘铁疤帮’办事!”
只见四五个穿着混杂皮甲、手持钢管和砍刀的壮汉,正粗暴地驱赶着通道口几个蜷缩着的流浪汉。为首的一个光头壮汉,脸上有一道狰狞的金属缝合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冷光。他们似乎在搜寻什么,目光凶厉地扫视着每一个路过或躲在阴影中的人。
林黯立刻缩身躲进一堆废弃轮胎后面,屏住呼吸。“铁疤帮”?听起来是本地的一个暴力团伙。他们的出现,让本就紧张的氛围更加危险。
他注意到,那些被驱赶的流浪汉中,有一个怀里似乎紧紧抱着什么东西,在“铁疤帮”成员的呵斥和推搡下,惊恐地后退,却不慎被地上的杂物绊倒,怀里的东西滚落出来——是一个用脏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方形物体,看起来像是个老式的数据存储设备。
光头疤脸男眼睛一亮,一脚踢开试图爬过去捡拾的流浪汉,弯腰就要去抓那个布包。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道瘦小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旁边棚屋的阴影中窜出,速度极快,抢先一步捞起了那个布包,转身就往通道深处钻去!
“小杂种!敢抢老子的东西!”光头疤脸男暴怒,带着手下立刻追了上去!
一场突如其来的追逐就在林黯眼前上演。那个抢走布包的瘦小身影对地形似乎极其熟悉,在狭窄杂乱的通道里左拐右绕,速度不减。“铁疤帮”的人虽然强壮,但在这种环境下反而显得笨拙,被渐渐甩开。
林黯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个瘦小身影的动作、速度、以及对环境的熟悉度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渡鸦”?
不,体型似乎不太像。但这个身手和风格
混乱的追逐迅速远去,通道口恢复了令人不安的平静,只留下几个惊魂未定的流浪汉和远处传来的、渐行渐远的怒骂声。
林黯从轮胎后缓缓起身,心中疑虑丛生。灰色环带,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浑浊和复杂。这里有最底层的挣扎,有暴力的团伙,似乎还有像“渡鸦”那样身手不凡、行动诡秘的独行者。
他必须更加小心。获取基本补给后,要尽快与苏晚晴会合,然后决定下一步是冒险接触“老烟斗”这样的地头蛇,还是另寻更隐蔽的藏身之处。
夜色,正悄然笼罩这片混乱之地。而属于灰色环带的规则与危险,才刚刚向他展露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