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那声“快跑”跟游丝似的,在风里飘了一下就散了。
我们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刚才骨祭司那一下,虽然人走了,但留下的威压跟胶水一样糊在身上,腿都是软的。
过了得有一分钟,雷烈先骂出声:“操他大爷的……这什么玩意儿……”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脸色煞白。刚才爆炸是他弄的——把几个自制烟雾弹绑在一起,点了扔出去,动静挺大,效果也就那样。但好歹是给我们挣了半条命。
林九还盯着自己影子看。阿箐拉了他两把,他才回过神,眼神有点空。
“他标记你了。”阿箐声音发颤,“骨祭司的‘影烙’,我在古籍里看过……被烙上的人,走到哪儿他都能感应到。而且……而且会慢慢被影界同化,最后变成……”
“变成什么?”林九问,声音哑得厉害。
阿箐没说话,但答案都在她眼睛里。
苏洛雪已经从藏身处跑过来,手里探测器对着林九扫了一圈,屏幕上一片乱码。“能量残留太强,干扰严重。”她关掉探测器,看向矿洞,“现在怎么办?周明远还活着,但里面至少还有二三十个敌人。”
“救不了。”雷烈抹了把脸,血和汗混在一起,“那老怪物刚走,保不齐还在附近盯着。咱们现在进去,就是送人头。”
我同意。骨祭司临走前那一眼,摆明了是把林九当猎物标记了。他现在没动手,可能是觉得我们跑不了,或者……京都那边有更重要的事。
“撤。”我说,“先回崖缝,缓缓,想想办法。”
我们搀着林九往回撤。他走路有点飘,脚下影子拖得老长,在月光下黑得吓人。阿箐一边走一边往后看,我知道她在想周明远,但没办法,现在冲进去等于自杀。
回到崖缝,天都快亮了。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月亮还挂在山尖上,红色褪了不少,但边缘还是暗红的,像生了锈。
我们挤在狭窄的平台上,没人说话。挫败感跟石头似的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最后还是苏洛雪先动。她把背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零零散散铺了一地:探测器、药粉、几块金属片、还有个小工具箱——里面是螺丝刀、钳子、焊笔之类的基础工具。
“得升级装备。”她说,声音很平静,“靠现在这些东西,别说去京都,出山都难。”
雷烈苦笑:“拿什么升级?这荒山野岭的,连块铁皮都难找。”
“有材料。”我接口,看向林九,“影核。你吸收的时候,有没有……残留?”
林九愣了一下,摊开手掌。掌心那个印记还在,颜色淡了些,但轮廓清晰。他闭眼感受了几秒,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是之前装影核的那个。打开,里面果然还有些细碎的、暗红色的晶粒,不多,也就一小撮,在晨光里闪着诡异的光。
“吸收时候掉下来的碎渣。”林九说,“我随手收起来了,本来想研究……”
“够了。”我接过布包,晶粒倒在掌心,冰凉,但有种奇怪的“活性”,像在微微脉动。
苏洛雪凑过来看:“影核是高度凝练的影界能量结晶,性质不稳定,但如果能找到方法把它‘附魔’到武器上……”
“怎么附?”雷烈来了兴趣。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古籍里提过“炼器”,但那是玄学说法。从科学角度,这玩意儿是一种能量晶体,可能类似压电材料,受到冲击或者特定频率激发时,会释放能量。它镶嵌或者镀在武器表面,也许……
“试试。”我说,“苏小姐,你子弹还有多少?”
苏洛雪从腰间抽出把枪——我之前都不知道她带着枪。很小巧,像是改造过的手枪,弹匣卸下来,里面还有七发子弹。
“基地特制的9毫米弹,装药量小,但弹头是合金的,穿透力不错。”她说。
“拆一颗。”我指着弹头,“把影核碎末镀在弹头上,不需要多,薄薄一层就行。发射时,弹头高速撞击目标,碎末受到冲击,可能会释放出‘破影’效果——干扰影裔的能量结构。”
苏洛雪眼睛亮了:“类似ep(电磁脉冲)对电子设备的干扰?”
“差不多。”我点头,“但得试。雷烈,你的刀。”
雷烈把砍刀递过来。刀身是普通的碳钢,已经砍得有点卷刃了。我挑了颗稍大的晶粒,用钳子夹住,放在刀锋上。
“林九,你能用影丝的能量‘激活’它吗?不用多,一点点,让它融化,渗进钢铁里。”
林九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一根极细的影丝从指尖探出,轻轻点在晶粒上。影丝顶端泛起暗红色,晶粒开始软化,像蜡烛一样融化,顺着刀锋的纹路渗进去。刀身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一缕青烟。
融了大概三分之一,林九就收手了,额头上全是汗。“不行了……控制不住,再弄下去晶粒会炸。”
我看了看刀。融进去的那部分,在刀刃上形成了一道极细的暗红色纹路,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用手摸,能感觉到那里温度明显低一些。
“试试效果。”雷烈接过刀,走到平台边缘。外面有棵枯树,他挥刀砍下去。
“唰”一声轻响,枯枝应声而断。切口整齐,但没什么特别的。
“对着影子试试。”阿箐忽然说。
雷烈愣了下,把刀平举,让刀刃的影子落在地上。然后他手腕一翻,刀身转动,刀刃的影子从自己的影子上“切”过。
什么也没发生。
“好像……”雷烈话没说完,突然瞪大眼睛。
地上,他自己的影子,被刀刃影子“切”过的那部分,出现了一道极淡的、暗红色的裂痕。裂痕维持了大概两秒,然后慢慢愈合,消失了。
“有效!”雷烈兴奋起来,“虽然时间短,但确实能干扰影子!”
苏洛雪那边也在忙。她拆了一颗子弹,把弹头夹在钳子上,用焊笔的低温火焰慢慢加热,然后撒上一点晶粒粉末。粉末沾在滚烫的弹头上,迅速融化,镀上一层暗红色的膜。
“镀层太薄,可能只能维持一发。”她说,“而且射击时的冲击和高温,可能会让效果打折扣。”
“有一发是一发。”雷烈说,“总比没有强。”
我们继续。把剩下的晶粒分成三份:一份继续给雷烈的刀加“镀层”,不过这次不是融进去,是磨成粉混进油脂里,涂在刀身上——虽然持久性差,但胜在可以反复涂抹。第二份给苏洛雪的子弹,又镀了三发。第三份,我留给了自己。
“陈博士,你用啥?”雷烈问。
我从工具箱里翻出个旧怀表——是我爹留下的,表早就停了,但我一直带着。拆开表盖,里面空间不大,但刚好能把最后一点晶粒粉末倒进去,再盖上。
“这是……”阿箐不解。
“干扰器。”我说,“影核能量会持续散发某种波动。如果我需要干扰一片区域的影裔感知——比如我们逃跑的时候——就把表盖打开,让波动扩散出去。虽然范围小,但可能能争取几秒钟时间。”
林九一直没说话,看着我们折腾。等我们都弄完了,他才开口:“我的能力……怎么升级?”
我们互相看看。这个真没经验。
阿箐想了想:“影核的能量你已经吸收了,但不会用。骨祭司说你不是‘消化’,是‘吃’。可能需要……训练?练习控制,练习感知的精度和范围。”
“还有副作用。”苏洛雪补充,“你使用能力时,瞳孔会变色,而且影子会变深。这可能会暴露你。得学会控制这些外在特征。”
林九点头,闭上眼睛。几秒后睁开,瞳孔那圈金色果然淡了不少,几乎看不见了。但代价是他脸色更白了,像虚脱一样。
“控制……需要集中精神。”他喘了口气,“而且会消耗更多体力。”
“慢慢来。”我拍拍他肩膀,“至少我们现在有点能反击的东西了。”
天完全亮了。我们吃了最后一点干粮,水也见底了。必须出山,往京都方向走。但怎么走是个问题——拜影教肯定在出山的几条路上都设了卡。
“走老猎道。”阿箐说,“我知道一条很少人走的路,要翻两座山,但能绕过主要关卡。不过……那条路靠近‘鬼哭涧’,不太平。”
“鬼哭涧?”雷烈皱眉。
“老一辈都说那地方邪性,进去的人很少能全须全尾出来。”阿箐说,“但现在是唯一的生路了。”
我们没得选。收拾东西,把改造过的武器检查一遍,准备出发。
临走前,林九忽然站到崖缝口,面朝矿洞方向,看了很久。
“周老师……”他低声说。
阿箐眼睛红了,但没哭。“他会理解的。”她说,“我们活着到京都,找到关闭‘门’的方法,才是对他最好的交代。”
我们钻出崖缝,沿着阿箐指的方向往深山走。路确实难走,几乎没路,全靠阿箐和林九在前面开路。林九的能力时不时用一下,避开一些有影裔波动的区域,但范围有限,只能保证百米内安全。
走了大概两小时,翻过第一座山,前面是个深谷。谷里雾气弥漫,能见度不到十米。谷底传来声音——不是风声,是那种细细的、像很多人同时在哭的声音,时远时近,听得人心里发毛。
鬼哭涧到了。
我们站在谷口,看着下面那片白茫茫的雾。
阿箐忽然捂住后颈,脸色一变:“幼虫……在预警。下面有东西,很多,而且……‘饿’。”
几乎同时,林九瞳孔的金色猛地亮起来,他盯着雾气深处,声音发紧:
“不止有影裔。”
“还有别的东西……在‘吃’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