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源的红点在屏幕上跳，像个心脏，突、突、突。
我们全停住了。林九还扶着阿箐，手僵在那儿。阿箐自己好像没明白怎么回事，虚弱地抬起头看苏洛雪手里的仪器。
“什么……信号？”她问，声音还是哑的。
苏洛雪没立刻回答。她走回来，绕着阿箐转了一圈，仪器拿在手里，屏幕对着阿箐。红点还在闪，频率很稳。
“我进洞找到你的时候，在你衣领内侧贴了个微型发信器。”苏洛雪说，声音平得吓人，“只有米粒大，防水，能续航半个月。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我们走散了，或者你又被什么东西带走，我能找到你。”
阿箐皱眉：“那现在……”
“现在仪器显示，你身上有两个信号。”苏洛雪把屏幕转过来给我们看。确实，两个红点几乎叠在一起，但仔细看能看出细微的闪烁差异——一个快一点，一个慢半拍。
“第二个信号源在哪儿？”我问。
苏洛雪没碰阿箐，只是用眼神示意：“阿箐，你自己摸摸后颈，脊椎最上面那个位置。”
阿箐抬手往后摸。手指刚碰到那儿，她整个人僵了一下，脸色“唰”地白了。
“有东西。”她说，声音发颤，“皮肤下面……有个硬点，很小，像……像颗米。”
林九眼睛红了：“他们给你种了东西？”
“追踪器。”苏洛雪收起仪器，“但不是电子设备。是……生物性的。影祭司的手法，我在父亲笔记里看过描述——用‘影蚀虫’的卵植入皮下，卵孵化后幼虫会寄生，同时散发某种只有它们能感知的波动。”
阿箐的手还按在后颈，指节都白了：“怎么取出来？”
“暂时不能取。”苏洛雪摇头，“幼虫已经和神经有微链接，强行取出可能导致你瘫痪，甚至直接触发警报。我们需要到京都，找到专门的设备或者……懂这个的人。”
气氛一下子沉到谷底。雷烈骂了句脏话，一脚踢在旁边的石头上。林九扶着阿箐的手都在抖。
只有阿箐自己，在最初的震惊后，反而慢慢平静下来了。她垂下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手指轻轻按着后颈那个硬点。
“它在动。”她忽然说。
“什么？”
“幼虫……在动。很轻微，像心跳。”阿箐睁开眼睛，眼神有点空，焦点不在我们身上，而是在某个虚无处，“而且……我好像能感觉到点别的。”
苏洛雪立刻警觉：“感觉到什么？”
“声音。”阿箐说，声音很轻，像在梦呓，“不是耳朵听到的那种。是直接……在脑子里响的。很杂，很多，像好多人同时在远处说话，但听不清词。”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这症状听起来像是幻听，但在这鬼地方，谁也不敢说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
“先离开这儿。”我说，“不管怎样，先出山。到了有信号的地方，苏洛雪你联系那两个人，我们得尽快动身。”
林九点头，重新搀起阿箐。阿箐却摆摆手，自己站直了。血清抑制剂似乎起了作用，她脸色虽然还差，但走路已经不用人扶了。
我们沿着来路往回走。雾散了，路好走很多，但谁也没心情说话。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京都，追踪器，影祭司，还有那个不知道在哪儿的“门”。太多事挤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走了大概半小时，经过一片乱石坡时，阿箐突然停下。
“等等。”她说。
我们全停住。阿箐侧着头，眼睛盯着坡下一片阴影——那是几块大石头投下的影子，在下午的斜阳里拉得老长，边缘模糊，和地面的枯叶混在一起。
“那儿有东西。”阿箐说。
林九立刻举起骨矛。雷烈摸出把备用的匕首——他总藏着一两把，苏洛雪也没全收走。苏洛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但阴影里什么都没有。至少肉眼看不见。
阿箐却慢慢往那边走，步子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们跟在她后面，浑身绷紧。走到离阴影还有五六米的地方，她蹲下了。
“受伤了。”她喃喃道。
“什么受伤了？”林九问。
阿箐没回答。她伸出手，不是去碰阴影，而是在阴影边缘的空气中虚虚地抚过，像在摸一只看不见的动物。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片阴影……动了。
不是整体移动，是边缘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然后从阴影中心，慢慢“浮”出个东西——一团更深的黑暗，轮廓不断变化，时而像只鸟，时而像只大猫，最后稳定成一个模糊的、长条形的影子，伏在地上。
影子身上“沾”着点别的东西。是光——几缕暗红色的光丝，缠在影子轮廓上，像渔网勒进肉里。每过几秒，光丝就闪一下，影子就剧烈地颤抖。
“信使。”阿箐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它是信使……被打下来了。”
苏洛雪倒抽一口冷气：“你能跟它沟通？”
“它在‘说’。”阿箐闭上眼睛，眉头紧皱，像在努力听清什么，“很痛……它很痛。那些红光……是‘破影箭’的残留，专门对付它们这种信使的。”
雷烈下巴都快掉了：“妈呀……这他妈到底是什么……”
“嘘。”阿箐抬起一只手。
她保持着那个虚抚的姿势，一动不动。影子也不再剧烈颤抖，只是轻微地起伏，像在呼吸。空气中飘来一股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冰冷的、像金属又像霜的气味。
过了大概一分钟，阿箐睁开眼睛。
“它在执行任务，从北边山谷往古墓送信。但路上遇到了另一伙‘影裔’——不是拜影教的，是另一个派系。它们打起来了，它中了箭，掉在这里。”阿箐语速很慢，像在边听边翻译，“信的内容……是关于‘血月大祭’。”
“大祭？”我心脏一跳。
“三天后。”阿箐转头看我们，眼神很空，像还没完全从那种沟通状态里出来，“月圆之夜的前两天，拜影教会举行预祭，用活人的血……‘润滑门轴’。等血月真正出现时，门就能完全打开。”
苏洛雪追问：“地点？在哪儿举行？”
阿箐又闭上眼睛。影子剧烈地抖动了几下，那些红光丝闪得刺眼。她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额头上冒出冷汗。
“它不肯说……太痛苦了……等等……”阿箐咬住嘴唇，血丝渗出来，“它在交换……它要我们帮它解脱，它就告诉我们地点。”
“怎么帮？”林九问。
“那些光丝……要弄掉。”阿箐睁开眼睛，眼里有泪——不知道是疼出来的，还是共情出来的，“用纯阴的东西盖上去……水不行，要……要血。活人的血，但不能是热的，要冷的……”
这话听着就邪门。雷烈往后退了半步：“这靠谱吗？”
苏洛雪却已经拔出那把小刀，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血涌出来，她没擦，而是蹲下身，把手悬在影子那些光丝上方。
“等血凉。”她说。
我们看着血一滴一滴往下落，在离光丝还有几厘米的空中停住——不，不是停住，是被某种力量托住了，悬在那儿，慢慢从鲜红变成暗红，最后变成接近黑色的深褐色。
然后，血滴落下，滴在光丝上。
“滋”的一声轻响，像水珠滴在烧红的铁上。光丝瞬间暗淡，然后一根接一根，断裂，消散。
影子剧烈地扭动，最后舒展开来，像终于从枷锁里挣脱。它“站”起来了——不是真的站，是那团黑暗立了起来，轮廓变得更清晰了些。我能看出来，它确实像个信使，修长，轻盈，头部位置有两个凹陷，应该是眼睛的位置。
它“看”向阿箐，点了下头——至少我感觉是点头。
然后它开始“说”。
这次不用阿箐翻译，我们都“听”见了——不是声音，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信息流。很模糊，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电台，但大意能懂：
信息流停了。影子又“看”了我们一圈，然后向后一退，融回那片阴影里，消失了。
石坡上只剩下我们五个，和地上几滴已经干涸的血。
阿箐身子晃了晃，林九赶紧扶住她。她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急促，但眼睛亮得吓人——那不是病态的光，是某种……兴奋，或者说，觉醒的光。
“你怎么样？”苏洛雪抓住她另一只手。
“我……”阿箐喘了口气，“我好像……能控制一点了。那种连接……不是单向的。我可以主动去‘听’，去‘找’。”
“这是你的能力？”我问，“还是因为……那个幼虫？”
阿箐摇头：“不知道。可能两者都有。幼虫让我能感知到它们的‘频道’，但我本身……我从小就能感觉到一些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山里哪儿有药，哪儿有危险，我常有种‘预感’。只是没这么清晰过。”
苏洛雪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快速记录：“影语者……基地档案里提到过这个分类。极少数人天生对‘影界频率’敏感，经过特定刺激或感染后，能发展出沟通能力。概率低于百万分之一。”
“那我这算是……”阿箐苦笑，“因祸得福？”
“福不福不知道。”苏洛雪合上本子，“但我们现在有情报来源了。三天后，北谷老矿洞，血月大祭。二十七个人要被当祭品。”
雷烈握紧匕首：“救？”
“必须救。”林九说，“那二十七个人里，可能有村里失踪的。”
“但也是陷阱。”我提醒，“影祭司三个人，看守三十，还有未知数量的‘影裔’。我们五个，其中两个带伤，一个刚获得能力还不稳定。硬闯是送死。”
阿箐忽然开口：“它……那个信使，还给了个信息。”
我们都看向她。
“祭品里，有个‘特殊人物’。”阿箐回忆着，“不是普通人……是‘钥匙’的一部分。拜影教抓他，不是为了杀，是为了在仪式上‘激活’。如果他死了，或者逃了，仪式就完不成。”
苏洛雪眼神锐利起来：“‘钥匙’？具体是什么？”
“它不知道。只说他很重要，被单独关在矿洞最深处的石室里，由两个影祭司亲自看守。”阿箐顿了顿，“信使说……那个人身上，有和我们类似的味道。”
“类似？”我皱眉。
“就是……”阿箐寻找着措辞，“‘清醒’的味道。没有被完全污染，但也不是完全干净。像是……在边缘徘徊了很久的人。”
苏洛雪和我对视一眼。这个描述，让我们同时想到一个人——她父亲那位叛逃的旧友，那位可能知道血清和影毒全部秘密的研究员。
“看来，”苏洛雪轻声说，“我们得在去京都之前，先闯一趟矿洞了。”
太阳开始往西沉，山影拉长。
阿箐忽然捂住后颈，闷哼一声。
“怎么了？”林九急问。
“幼虫……”阿箐额头冒汗，“它在……反应。刚才的沟通……可能被监测到了。它们知道信使出事了。”
几乎同时，远处山谷里，传来一声长嚎。
和昨晚那声一样，但更近，更急。
像是在召集。
也在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