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加油站快两里地了，林九还在想那个影子。
他自己的影子——或者说，没有影子。血月惨白的光斜照下来，阿箐脚下一团模糊的黑跟着移动，他脚下却空空荡荡，像踩在虚处。这感觉比昨晚吞影魅还他妈瘆人。
“你停下三次了。”阿箐小声说，手里攥着那块发暗的水晶。
林九没吭声。他又看了眼地面，确实没影子。弯腰伸手，五指在光里清晰得很，就是没投影。他直起身，继续走。
前头是个废弃化工厂，老远就能看见锈秃了的反应塔，像根烂牙戳在天底下。围墙塌了大半，里头安静得邪乎。
“就这儿了。”林九说。
阿箐拽住他背包带子：“你真要试？昨晚你吞完那玩意儿，血管黑得跟中毒似的——”
“所以更得试。”林九把背包卸下来，搁在个倒了的铁桶上，只拎了军刺，“不搞清楚我能吞多少、会变成啥样，下回碰上三个以上蚀骨影，咱俩都得死。”
“可万一你……”
“那你跑。”林九截住她话头，语气很平，“我要是倒了或者疯了，你别管我，往东跑。物流仓库不远了，里头万一有别人呢。”
阿箐瞪着他，金色眼睛在白天光里显得有点浅。最后她松了手，退到半塌的控制室墙后头，水晶握在胸口。
林九走到厂区中央空地，水泥地裂得跟龟壳似的。他站那儿，闭眼，深呼吸。
然后他感知。
像打开某个一直关着的阀门。四周的情绪波动刷一下涌进来——左前方储罐后头，一团困倦的饥饿；右边管道堆里，两团挨着，迷迷糊糊的；厂房深处，还有几个，远点儿，情绪淡。
都在睡觉。血月白天光弱，影魅活性低。
林九睁开眼，抬脚，狠狠踹在旁边一根锈管子上。
“哐——！”
响声在空厂子里炸开，嗡嗡地荡。几乎同时，所有困倦的情绪全醒了。饥饿感、烦躁感、被打扰的怒火，从四面八方扑过来。
第一只从左边储罐后滑出来。普通影魅，人形黑泥似的，看见林九，顿了顿——白天它不太想动。
林九没给它犹豫的时间。他冲过去，右手直接抓过去。
触感冰凉滑腻，像攥住条活的黑鱼。影魅挣扎，但林九已经闭上眼睛，意识沉下去，找到那股在它体内流动的黑色能量，然后——往回扯。
比昨晚顺。能量涌进来，冰冷，刺痛，但能忍住。影魅迅速干瘪，化成一滩黏液啪嗒掉地上。
林九甩甩手。掌心那个三孔印记烫了一下，手背血管的黑线深了半分。
第二只从右边来了，这回两只。林九左手拔出短刀格开扑击，右手抓住另一只。吞噬。更熟练了，能量涌入时甚至能“尝”到一点碎片——黑暗里爬行的触感，远处人声的诱惑，饿。
第三只。
到第四只时，脑子开始发涨。四股不同的能量在体内乱窜，记忆碎片像玻璃渣往意识里扎：爬行、窥视、撕咬残肢、对光的本能恐惧……林九扶住反应塔支架，干呕了几声，吐不出东西。
手背到小臂全黑了，血管凸着，像皮下埋了树根。掌心印记烫得钻心。
阿箐在控制室后头喊：“够了！停下！”
林九摇头，汗从额角往下淌。还不够。
他看向厂房深处。那儿有个情绪波动正快速靠近——更强，更凶。蚀骨影。蜂窝状的脸从阴影里浮出来，嘶嘶的换气声老远就能听见。
“来。”林九哑着嗓子说。
蚀骨影扑过来，比昨晚那只快。林九侧身，军刺劈在它肋下，刀刃卡进黑黏躯体里。蚀骨影痛得嘶鸣，反手一爪扫来。
这次林九没躲。他用左臂硬接——咔啦一声，防护服撕裂，三道黑痕刻进皮肉。但同一瞬，他右手死死抠住了蚀骨影的肩膀。
吞噬。
轰一下，能量像铁水灌进来。剧痛炸开，林九眼前黑了几秒，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能感觉到那玩意儿在撕他内脏、蚀他血管、往脑仁里钻。
林九吼了一嗓子，不是疼，是火气上来了。他五指扣得更死，拼命往回扯能量。黑乎乎的东西狂涌进手臂，皮肤龟裂，血珠渗出来立刻被染黑。
蚀骨影另一只爪子掏他胸口。林九不松手。
最后一股能量冲进来的刹那，蚀骨影塌了，化成一滩稠泥。林九踉跄退到反应塔边，背撞上铁锈，顺着滑坐到地。
他低头看自己。
右臂从手到肩，血管全凸成黑的，像皮底下爬满了蚯蚓。皮肤底下有东西在蠕动，是没消化完的能量。掌心印记烫得快握不住拳，而且那三个孔洞边缘绽出细黑纹路，根须似的往手腕爬。
脑子更完蛋。五只影魅的记忆碎片在里头打架，画面乱闪：黑暗里的窥视、人惨叫、血月红光、金瞳少年的脸、还有……还有某个巨大的、在深处一呼一吸的黑影。
“林九！”阿箐跑过来跪在旁边，手抖着碰他肩膀，“你说话！应一声！”
林九张嘴，没声。他想摇头，头一动天地就转。视野边上黑斑窜出来，迅速吞掉所有光。
最后看见的是阿箐吓白了的脸色。
然后啥也不知道了。
黑。
不是外头的黑，是意识里头。林九觉着自己在往下沉，像掉进没底的井。井底有东西等着——不是实体，是种……存在。大到没边，老得瘆人，浑身冒饿劲儿。
“……容器……”
“……还差得远……”
“……多吃……再吃……”
林九想挣，动不了。他能觉出身体在变——那些灌进来的能量在拆他细胞、改他血管、往更深里钻。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画面，是种……结构。像张网，黑丝线编的网，罩满他全身。每根丝都连着血管、神经、骨头。网中心就在右手掌心，印记那儿。
网在呼吸。跟着他心跳，一张一缩。
他还看见网有往外伸的丝——细得几乎瞅不见，从掌心伸出去，连着……外头。连着他刚吞的那五只影魅留下的残渣。那些残渣还在，像钉子，钉在现实里。
他能……控制它们。
这念头一冒，林九醒了。
睁眼看见生锈的反应塔内壁。他躺地上，头垫着背包。天还亮，血月没挪多少——顶多半钟头。
“你醒了？”阿箐声儿在边上。
林九慢慢坐起来。浑身酸得像被碾过，但怪的是，那股要命的疼没了。血管的黑褪了不少，淡得像淤青。
他抬手看掌心。
印记变了。三个孔还在，但边上绽开的黑纹多了，蛛网似的爬满整个手掌。纹路在微微发光，暗红色。
“你昏的时候……”阿箐声儿很小，“你手……自己在动。”
“啥？”
“手指头自己抓挠，像要够啥东西。还有……”她顿了顿，“你周围地上，有黑线。”
林九低头。水泥地上啥也没有。
“现在没了。”阿箐说，“你醒前就没了。但我瞅见的时候，那些线从你手心钻出来，连到影魅留下的黑泥上。线是黑的，细得像头发丝。”
林九握拳，松开。掌心纹路跟着动，像活物。
他集中精神，想刚才昏迷里看见的那张“网”。
掌心一热。
一根黑丝从指尖冒出来，二十厘米长，细如钓线，在半空微微晃。丝头分岔，像小触须。
林九屏住气。他能“感觉”到这根丝——不是用眼，是用意识。丝是他身体一部分，像多长出来的手指头。
他试着让它动。
丝听话地弯、卷、在空中画圈。
阿箐眼瞪圆了：“这……这啥？”
“不知道。”林九声儿发干。他控着丝碰地。丝头触到水泥地，没声，但他感觉到触感——糙，硬。
又控丝碰旁边的铁桶。
丝直接穿过锈铁皮，像穿空气，没挡头。但林九“感觉”到了铁皮厚度、锈蚀程度、里头是空的。
这丝能透东西，还把信息传回来。
他心跳快了。接着试：控丝往远伸。一米，两米，三米……到五米左右，感觉模糊了，像信号弱。他收丝，丝缩回指尖，没了。
掌心纹路的光暗了点儿。
耗能量。林九明白了，用这能力得烧体内那些黑能量。
他站起来活动手脚。身子比昏前好——酸但有劲，五感也灵了。能听见远风吹管道的呜咽，能闻到阿箐身上淡淡的汗土味儿，能“感觉”到厂房深处还猫着两只影魅，但不敢过来。
它们怕了。
怕他这个能吞它们、还能长黑丝的玩意儿。
“得走了。”林九说，背上背包。
“去哪儿？”阿箐问。
林九望东边：“接着往物流仓库走。但路上……我还得多试试。”
他得知道这丝能干啥、极限在哪儿、代价是啥。
也得知道，再吞更多影魅，那些记忆碎片会不会把他脑子冲垮。
俩人走出化工厂时，林九最后回头看了眼。地上五滩黑泥差不多渗进水泥缝了，快瞅不见。但他掌心印记微微发烫，像在提醒：那些能量还在他身子里，那些影魅的“钉子”还连着。
而他伸出去的丝，没准儿哪天，能顺着这些钉子……
摸到更远的地方。
甚至，摸到那些控影魅的东西。
比如祭司。
这念头让林九后背发凉，但心底深处，某种黑乎乎的、饿劲儿上头的玩意儿在痒痒。
他想知道。
想知道吞一只祭司，能得着啥。
远处有乌鸦叫——灾变后很少听鸟叫了。林九抬头，看见几只黑影子掠过血月前头。
它们往东飞。
地平线上，隐约有建筑的轮廓。
物流仓库。
还有别的啥。
林九握紧拳头，掌心纹路在皮底下微微拱动。
走吧。去试，去吞，去搞明白这破世道到底咋回事。
阿箐跟在他后头，一步远。她的影子在血月下拉得老长，但林九注意到——她的影子正常，没跪拜，没扭曲。
就他没影子。
光底下，空空荡荡。
阿箐也瞅见了，脸煞白。
林九没吱声，接着往前走。
没影子的人。
无心者。
这他妈到底算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