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观星绘图标四海”之志初立,李赟所需之仪具图籍,经多方信函往来,已渐有眉目。然李斯深知,此等搜寻采办之事,非同寻常,非仅凭书信往还可竟全功。其间关涉银钱流转、货物验看、路途转运,乃至与少府匠官、市井商贾、故交门生等各色人等细致交涉,皆需一绝对可靠、心思缜密且行事稳妥之人亲身操持,全程督办。府中仆役虽众,但能当此任者,需兼具忠诚、沉稳、细致、耐烦诸般品质,李斯心中几经权衡,早已定下唯一人选。
此人名唤石默,年近四旬,身材敦实,面貌憨厚,在李府为仆已逾二十载。他言语向来不多,甚至显得有些木讷,然每出一言必践,行事极有章法。早年因机敏被选为李斯身边书童侍从之一,曾随府中清客略习书算,竟能触类旁通,不仅识字,更打得一手好算盘,记性尤佳。后虽未得大用,却一直掌管府中部分田庄账目与日常采买,十余年来,账目清晰,分毫不差,采办事无巨细皆能办妥。尤为李斯所看重的,是石默性情中那份近乎执拗的“拙诚”与“守密”。凡主人所托,无论巨细,他必默默牢记于心,竭尽全力去办,不辞劳苦,不避繁琐,过程中从不多言,事成之后亦不夸功,只将结果本末如实回禀。府中经历风波起伏,人心或有离散,石默却始终沉静如石,未曾有丝毫摇摆,其忠心早已历经考验。
这日,李斯将石默唤至内书房,屏退左右,只余一炉檀香袅袅,清寂无声。看书君 已发布最歆蟑結李斯并未立即吩咐要事,而是先问起石默家中高龄老母的腿寒症近日如何,又谈及石默那正在乡学读书的幼子课业可有进益,言语温和,如叙家常。石默垂手恭立,一一低声作答,言简意赅,神色沉稳,不见丝毫焦躁与揣测。
片刻,李斯方神色转肃,目光如古井深潭,望定石默,缓缓道:“默,今日唤你前来,非为府中寻常庶务。有一要事相托,此事关乎小主人赟之前程学业,且需绝对隐秘,不得令第六耳闻。”
石默闻言,腰身更弯下一分,声音低沉却清晰:“家主但请吩咐,小人必尽心竭力,守口如瓶。”
“此事非同小可,需费心竭力,恐耗时数月,奔波多地。”李斯道,“我欲为赟儿购置、定制一批观测天象、绘制地图所需之器用图籍。如今各方已有回音,然具体事宜繁杂:少府旧僚处,定制之简易浑仪、窥管,需有人定时前去查验工料进度,与督造匠官沟通规制细节,确保合用;往来商贾及故交处,所觅之海外奇器、精摹舆图副本,需有人亲自鉴别真伪,估价磋商,以防以次充好;银钱兑付交割,需稳妥无误;乃至货物最终押运送回,亦需确保周全无损,不露痕迹。”
他略微停顿,让石默消化其中关节,继而形容道:“此非一城一地可办齐,如同需布下一张无形之‘蛛网’,广布线络,于四方节点搜罗所需之物。此网之脉络,看似各自独立,实则皆汇聚于赟儿求学一事。而执掌此网、往来穿梭打点之人,需绝对沉稳可靠,心细如发,不泄风声于外,不厌其烦于琐碎,不贪毫厘之利,且能随时将各处情形、难处清晰报我知悉。
李斯目光炯炯,落在石默敦厚的面容上:“我思虑再三,府中上下,唯你可当此任。你性子沉静忠厚,办事最是稳妥,更难得心细如发,耐得住烦琐。我亦知你素来疼爱赟儿,见他好学,心中欢喜。此事我便全权托付于你,你可愿担此重任?”
石默并未立即慷慨激昂地表态,而是沉默了片刻,似在仔细掂量此事每一环节的分量与自己的责任,随后,他深深一揖,直至地面,起身时目光平直,无丝毫闪烁,声音依旧低沉,却字字如钉凿入木:“蒙家主信重,将此‘蛛网’秘事相托。小人虽愚钝,然深知此事关乎小主人未来之道。必当竭尽驽钝,小心谨慎。一应钱款出入,必笔笔记录清楚,分文不差;所有器物图籍,必细细勘验,务求精良;往来消息传递,必原原本本,不增不减。石默在此立誓,定不负家主所托,亦不负小主人一片向学赤诚之心。”
“好,甚好。”李斯眼中掠过一丝满意,自书案暗格中取出一只扁平、密封甚严的紫檀木小匣,郑重推至石默面前,“此匣之内,乃各方联络之名刺凭信、所需器物之详细规格清单、部分已谈妥之价目契书、以及足够前期支用的金饼与我的亲笔手谕为凭证。你且收好,依序而行,稳中求进。行事准则,我只嘱咐你八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遇有难决或蹊跷之事,宁可暂缓一步,也需设法传信问我,切不可自作主张,擅作变更。至于用度,不必过分俭省,该用时则用,只求把事情办得妥当,只需最终账目清明即可。”
“小人谨记家主训示,必恪守‘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八字。”石默双手平稳地接过木匣,入手颇沉,他知其分量,更知其承载的信任,遂如捧千钧,沉稳地贴身纳入怀中衣内。
“此事除你我二人,及最终得益的赟儿略知所求何物外,府中内外,不必令第三人知晓详细情由。对外,你可借替我巡查打理外地几处旧日田庄产业之名目行事。”李斯最后叮嘱。
“是,小人明白。”石默躬身应道。
自那日起,石默便如同一个沉入水底的磐石,悄无声息地开始执掌、编织这张为李赟求知之路而设的“蛛网”。他时而以巡查田庄为名,前往少府辖下匠作监的偏僻作坊,安静地立于一旁,看老匠人眯着眼打磨黄铜窥管的内壁,他会适时提出“小主人臂力尚弱,此管重量可否再减三分”之类切合实际的细节问题;时而又化身低调的买家,与那些来自西域、眼珠颜色各异的胡商在客栈静室耐心周旋,借着明亮的灯火,用粗布细细擦拭那些刻满陌生符号的青铜星盘,检查其轴枢是否灵活,刻度是否清晰均匀;时而又奔波在接收、转运各地友人寄来的珍贵地图摹本的路上,风雨无阻,确保那些绢帛或皮纸卷轴不受潮、不虫蠹、不在车马颠簸中损毁。每一次交接、验货、付资,他都用简洁的文字记录在随身携带的防水油布包裹的简册上,字迹工整如刻;每一次遇到不确定之处,哪怕只是某件异域仪器上一个难以理解的纹饰,或是地图某处标注的歧义,他也会尽可能详细地描摹或誊写下来,通过早已约定好的隐秘途径,稳妥地传书回府,向李斯请示。
李斯则坐镇府中书房,如同蛛网中央那只沉静而敏锐的蜘蛛,接收着石默从各处节点传来的细微震动与信息丝线,审阅着他条理清晰的记录与请示,给予精准而及时的指示。他欣慰地看到,石默果然不负所托,将这张无形的“网”经营得井井有条,每一次回报都言之有物,每一次抉择都审慎稳妥。而石默那份厚重的忠恳与绝对的缄默,也完美地守护着这个秘密,府中上下,包括李赟,只知石默常受家主差遣外出办理“旧庄事务”,无人知晓他具体在为那一箱箱即将到来的“宝贝”而默默奔走。
李赟依然每日数着日子,盼着他的“观星宝贝”和“厉害地图”,偶尔问起祖父,李斯只温和抚其头顶,答曰“匠人正在精心制作,慢工出细活”,或“已在路上,山高水远需时日”。他并不知道,那位平日里沉默寡言、面目敦厚的石默叔,正为了他眼眸中闪烁的求知星光,默默编织着一张怎样精密、广阔而高效的“蛛网”,正从帝国的四方八面,为他一丝一缕地捕捞、汇聚着那些能照亮蒙昧、测绘天地的光芒与线条。这张以忠厚为纲、以谨慎为目、以李斯深谋远虑为引线的“蛛网”,正悄然而坚定地收紧,即将为少年李赟带来他梦寐以求的、得以窥探浩瀚宇宙与广袤世界奥秘的第一批珍贵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