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的气息彻底断绝的那一刻,隐庐内万籁俱寂,连窗外风雪的呜咽声都仿佛骤然远去。姬雪静静地站在榻前,如同一尊失去了所有温度的玉雕,唯有那双清冷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那张含笑的、却已毫无生机的面容。
没有嚎啕痛哭,没有惊慌失措,甚至连最细微的呜咽都被她死死锁在了喉间。巨大的、足以撕裂魂魄的悲痛如同北地最凛冽的寒潮瞬间将她冻结,所有奔涌的情绪——惊愕、不舍、惘然、彻骨的哀恸——都被压缩、冰封在内心深处最深的渊潭,表面只剩下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冷静与一种近乎机械的、执行遗命的决绝。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源于灵魂深处震荡的颤抖,轻轻为他合上那双仿佛依旧能洞穿世事变幻与人心鬼蜮的眼眸。指腹触碰到那逐渐失去温度的皮肤时,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再无波澜。然后,她依照苏秦生前反复叮咛、近乎苛刻的嘱托,开始了迅速、精准而绝对隐秘的后事处理。
秘不发丧。 这是铁律,是首要且不可动摇的原则。先生的离世,绝不能让外界——尤其是帝国日益严密的耳目、各方潜在的敌人,甚至是那些曾受恩惠却也可能因利益而转变的势力——窥知丝毫风声。她如幽灵般迅速游走于隐庐内外,检视每一处可能留下临终痕迹的地方:药炉的余烬被彻底清理,沾染了气息的被褥以特殊药水浸泡后置于炉中焚化,连空气里残余的药味也被她以寒风对流驱散。弟子们早已在数日前被以各种名目、沿不同路径遣散,此刻他们的足迹早已被这场持续的风雪完美掩埋,了无痕迹。
她回到内室,取来早已备于暗格之中的、最寻常的粗麻布衣——与山间贫苦猎户所穿毫无二致。她动作轻柔却利落地替苏秦换下了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陪伴他多年的旧袍。没有棺椁,没有陪葬的玉器、钱帛,甚至没有一块刻字的木牌。先生生前便极端厌恶身后虚礼与奢华,曾笑言:“我本赤条条来,何须累赘去?一抔土,足矣。”
随后,她在隐庐内最深处、背靠岩壁、灌木丛生的一处角落停下。此地土质相对松软,且极为隐蔽,纵是夏日也难见天光。她无需任何铁锹镐头,仅凭一双纤白却蕴含千钧之力的手掌,精纯阴寒的内力透体而出,覆于掌缘。她俯身,双手插入冰冷的冻土,内力轻吐,那坚硬的泥土便如同遇到热刀的油脂般悄然分开,无声无息。她的动作迅捷而稳定,每一次抬手、挥落,都带着一种冷酷的韵律,如同夜行的雪豹处理猎物,高效、沉默,没有溅起多余的土星,没有发出丝毫可能惊动山野的声响。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个深约六尺、长宽合度的土坑便已呈现。坑底,她早已依嘱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用于防潮防腐的石灰与木炭混合物,这些东西数年前便已悄然备下,藏于地窖。
她回到室内,用那洁净却粗糙的麻布,将苏秦的遗体从头至脚仔细包裹起来,动作轻柔得如同包裹一件举世无双却又脆弱易碎的珍宝。每一个褶皱都被抚平,每一处束口都扎得稳妥。然后,她俯身,将他稳稳地横抱起来。他的身体很轻,轻得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和那身旧衣,这重量让她心头发酸,喉头再次涌上那股腥甜的铁锈味,又被她生生咽下。她一步步,踏着积雪,走向后院那个新挖的土坑,脚步沉实,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很快又被她以袖风扫平。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具承载了数十年风云激荡、智慧谋略、以及一个时代侧面缩影的躯体,安置于那冰冷、黑暗却永恒的土坑之中,摆正姿势,如同让他安然入睡。
没有香烛,没有祭品,没有招魂的幡旗,甚至没有一声压抑的哭泣。只有漫天无声飘落的、越来越密的雪花,如同这莽莽太行山洒下的、最朴素也最浩大的纸钱,温柔而又冷酷地覆盖在那一方新土之上,覆盖在麻布包裹的轮廓之上。
她开始填土。用的是方才挖出的、已然冰冷的泥土。一捧,又一捧。泥土沙沙落下,先是掩没了那双脚,然后是身躯,最后是那被麻布覆盖的、含笑的遗容。她看着泥土一点点吞噬那熟悉的轮廓,眼神空洞,仿佛灵魂的一部分也随之被埋葬。当最后一捧土落下,地面恢复平整,那下面已是一个与山岩冻土再无区别的存在。她运起内力,双掌虚按,将地面仔细夯实,使其与周围土地浑然一体,不见丝毫新翻的痕迹。接着,她移来早已备在一旁的枯草、断枝,均匀撒布其上,又任由继续飘落的积雪将其覆盖。片刻之后,这里便与隐庐后院其他任何一处荒僻角落毫无二致,天衣无缝,仿佛千百年来便是如此,从未有人惊扰,更从未埋葬过一个名叫苏秦的人。
简葬深山。 一代奇人,合纵之策的缔造者与执行者,曾佩六国相印、搅动天下风云的苏秦,其最终归宿,便是这太行山深处,一方无名无姓、无人知晓的土丘,与亘古的青山、寂寞的白雪、呼啸的松涛为伴,真正“托体同山阿”。
做完这一切,姬雪独立于这新坟——实则已看不出是坟——之前,久久默然。风雪肆虐,染白了她的发梢、眉睫与肩头,将她几乎塑成一尊雪人,她却浑然不觉。体内的寒意似乎比这严冬更深。她对着那平整的、覆雪的地面,深深地、缓慢地、无声地鞠了三个躬。每一个躬身,都沉重如山。
这不是结束。她冰冷的心底清晰地回响着这个声音。恰恰相反,这是一个更为艰难、更为孤独的使命的开始。先生的遗志,那关乎天下未来气运的嘱托;先生留下的那散布于各处、暂时蛰伏的力量与希望的火种;以及先生耗尽最后心力传递于她的那份沉重如山的信任这一切,都需要她活下去,需要她去守护,去维系,去在漫长的黑暗中等待那或许渺茫的契机。
姬雪依嘱,秘不发丧,简葬深山。 她以最决绝、最彻底、最符合苏秦最后意愿的方式,抹去了这位传奇人物在世间最后一丝物理痕迹,也为他那波澜壮阔、诡谲莫测、充满了荣耀与孤独的一生,画上了一个极其低调、隐秘,却无比贴合其最终超脱与寂灭心境的休止符。从此,世间再无苏秦,唯有太行风雪,年复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