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洪流,一旦决堤,便再无可阻。秦军统一六国的战争机器一经开动,其进程快得令人窒息,如同巨石滚落陡坡,带着无可阻挡的惯性碾碎一切障碍。
燕国首当其冲,承受了荆轲刺秦失败后最猛烈的报复。秦王嬴政的震怒并未随时间消散,而是化作了老将王翦、辛胜麾下那支虎狼之师的滔天杀意。易水之西,寒风凛冽,仓促拼凑的燕、代联军在秦军摧枯拉朽的冲击下瞬间土崩瓦解,仿佛薄冰遭遇铁锤。秦军以雷霆之势攻破燕国经营多年的都城蓟城(今北京),燕王喜与太子丹在火光与喊杀声中仓皇北逃,遁入苦寒的辽东(今辽宁辽阳)之地,试图依托山川之险作最后挣扎。
逃避,却换不来生机。秦王政二十一年(公元前226年),年轻气盛的秦将李信率数千精锐骑兵,如同致命的箭矢,千里奔袭辽东,穷追不舍。在秦军兵锋与秦王严令的双重压力下,穷途末路的燕王喜做出了那个让他永远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决定——献上亲生儿子、曾谋划刺秦以期挽救国运的太子丹的首级,向秦国乞和!太子丹的热血,最终成了父亲懦弱与短视的祭品,也浇灭了燕国最后一点反抗的火星。燕王喜虽以此换得数年苟延残喘,但燕国已是名存实亡。秦王政二十五年(公元前222年),秦将王贲(王翦之子)挥师东进,如探囊取物般攻破辽东,虏燕王喜。立国八百余年的燕国,至此彻底烟消云散。
就在秦军主力北上扫荡燕国残余的同时,对中原腹地魏国的最后一击也已悄然就绪。自信陵君魏无忌去世后,魏国便再无擎天玉柱,国力日削,疆土被秦国不断蚕食鲸吞,到此时仅剩下都城大梁(今河南开封)及周边狭小区域,如同狂风巨浪中一座孤岛。
秦王政二十二年(公元前225年),秦将王贲受命伐魏。大梁城垣坚固,强攻必然损失惨重。王贲审时度势,见大梁地势低洼,遂决堤引黄河、鸿沟之水,以自然之力为兵!顷刻间,滚滚浊流如同天河倒泻,咆哮着冲向大梁。坚固的城墙在滔天洪水中崩塌,繁华的街市沦为汪洋泽国,无数军民溺毙于这人为的“天灾”之中。困守孤城的魏王假,在绝望的汪洋里终于崩溃,出城请降。立国近一百八十年、曾率先变法称雄的魏国,在冰冷的水线与废墟的沉默中,黯然退出了历史舞台。
当北方与中原的战火渐熄,秦国的兵锋终于指向了南方那个最为庞大、也最为复杂的巨人——楚国。楚地五千里,带甲百万,底蕴深厚,曾是秦国东进最强劲的对手。秦王政最初轻敌,仅派李信、蒙武率二十万军伐楚,结果被楚国名将项燕大败,遭遇了统一进程中罕见的重挫。嬴政幡然醒悟,亲赴频阳(今陕西富平)登门谢罪,恳请老成持重的王翦出山,并尽发国内甲士,凑足六十万大军,以倾国之力托付,誓要踏平荆楚。
王翦深知楚军广众且士气尚存,决意以静制动。他率浩荡大军进抵平舆(今河南平舆北)后,便深沟高垒,坚壁不出。任凭楚军如何挑战辱骂,秦军大营始终岿然不动。王翦每日只在营中关心士卒起居,休沐娱乐,改善饮食,与士卒同甘共苦。两军对垒,竟如此僵持长达一年多。楚王负刍渐失耐心,认为王翦老迈怯战,多次催促项燕寻求决战。项燕被后方掣肘,锐气渐消,不得已率军向东移动,意图调动秦军。这正中了王翦的算计!他立刻下令养精蓄锐已久的数十万精锐全线突击!憋足了劲的秦军如山洪暴发,在蕲(今安徽宿州南)一举击溃楚军主力。一代名将项燕兵败身亡,楚国的脊梁就此折断。
秦军乘胜追击,势如破竹,很快攻破楚国都城寿春(今安徽寿县),俘虏楚王负刍。秦王政二十四年(公元前223年),这个曾问鼎中原、文化绚烂的南方大国,宣告灭亡。尽管楚地辽阔,仍有昌平君等势力短暂反抗,但已如风中残烛,迅即被王贲扑灭。
燕灭,魏灭,楚灭。短短数年之间,曾经与秦国并立争雄、合纵连横的山东大国,如同被铁血洪流冲刷的沙堡,接连轰然崩塌,其速度令人目眩。战国的版图上,那曾经斑斓绚烂的色彩大片大片地黯淡、湮灭。最终,广袤的东方,只剩下临海那最后一片在惶恐中瑟缩的孤悬之色——齐国,以及那自西向东、几乎浸染了整个天下的、浓郁得化不开的玄黑——大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