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被杀的消息,如同一声沉重的丧钟,穿透了太行山深秋的寂静,重重地敲击在苏秦的心头,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当时,他正在书房中凝神整理那份记载着未来数十年应对之策的《新策》竹简,试图在字里行间为这片即将被血与火席卷的山河寻得一线生机。姬雪带来的噩耗,简短、冰冷,不带任何转圜余地。他执简的手猛地一颤,指节发白,一卷沉重的竹简脱手落下,“砰”的一声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编绳断裂,竹片四散纷落,仿佛象征着某种精心构划的秩序骤然崩塌。
他久久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似乎凝滞,仿佛化作了一尊被瞬间冰封的雕塑。窗外,凛冽的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疯狂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与室内死寂的空气交织,更添无限悲凉。炉中炭火明明暗暗,映着他骤然苍白的脸。
“还是……没能改变……”许久,苏秦才缓缓吐出这句话,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粗粝的石块相互摩擦,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一种几乎将他压垮的疲惫。他缓缓闭上眼,李牧那张刚毅、沉静、曾在边境风沙中坚如磐石的面孔,与记忆中血染的结局重叠,无比清晰,又无比刺痛。
他已经竭尽所能了。他预见到了那场宴无好宴的“封赏”背后淬毒的杀机,他甚至不惜冒着“蛛网”暴露、引起秦国警觉的巨大风险,动用了最隐秘的渠道,向李牧发出了极其明确的警告。他以为,凭借李牧在军中如日中天的威望、北逐匈奴的绝世将才,至少可以拥兵自保,或激起忠勇将士的兵变以清君侧,最不济,以李牧的智慧,也当能嗅到危险,在屠刀落下前及时抽身,退隐山野,保全性命。
可他终究是算错了。他低估了李牧那融入骨血、近乎迂直的忠诚——那是对赵国宗庙、对那片土地的忠诚,即便那庙堂之上已坐着一个不配为君的昏主。他也高估了赵王迁那被谗言与恐惧啃噬殆尽的、微乎其微的理智。
“天意……难违啊……”苏秦步履沉重地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扉,任凭冷风灌入,吹动他斑白的鬓发。他望着那灰蒙蒙、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天空,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对李牧这位绝世名将悲剧命运的深切哀悼与惋惜,有对赵国自毁长城、行此蠢事的无边愤慨与痛心,但更多的,是一种对那无形无质、却又如洪流般存在的历史惯性的深深敬畏,以及个人在其面前的、几乎令人绝望的无奈。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那名为“大一统”的天意,化作一只无形而漠然的巨手,高悬于列国纷争的棋盘之上,冷漠地拨弄着世间的棋子。它让偏居西陲的秦国,不可思议地接连拥有了嬴政的雄才、李斯的谋略、尉缭的兵法、王翦的稳战,拧成一股锐不可当的合力。却让曾有望抗衡的赵国,在最关键的时代,摊上了赵王迁的昏聩、郭开的奸佞,将偌大基业腐蚀得千疮百孔。它赋予了李牧足以擎天撑地的绝世将才,却偏偏又给了他一颗不容于浊世、宁折不弯的忠直之心。个人的才智、勇武、忠诚,在这只大手的拨弄与国势的倾轧下,显得如此渺小、脆弱,甚至荒诞可笑。
他苏秦,纵有跨越时空的先知先觉,纵有苦心编织、密布七国的“蛛网”,又能如何?他能凭借信息差影响一两场战役的细节,能提前警示某些危机,却终究无法扭转人性深处根深蒂固的卑劣、猜忌与贪婪,无法撼动那早已从根子上开始腐朽溃烂的制度与庙堂。
“然而,这真的全是天意吗?” 苏秦的目光从迷茫的虚空逐渐凝聚,变得如寒潭般锐利幽深,那丝浸透骨髓的无奈,被一种冷峻到近乎残酷的审视所取代。窗外的风,似乎也随着他眼神的变化而变得更加尖利。
“不,这更是人祸!”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浸透冰水的嘲讽与斩钉截铁的断言,“是赵王迁的昏聩猜忌,是郭开的贪婪卖国,是赵国庙堂之上早已弥漫的谄媚与倾轧,是那积重难返、将贤能逼入绝境的政治腐败,自招了这亡国灭种之祸!”
思绪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了长平之战那个纸上谈兵的赵括,想起了邯郸被围时各国心怀鬼胎的“救援”,想起了无数次本可扼制强秦的合纵是如何在各国各怀私心、互相掣肘中分崩离析……山东六国的败亡,固然有秦国变法彻底、虎狼之师强大的外部因素,但其自身内部那盘根错节的问题——君主的昏庸短视、贵族的腐化贪婪、制度的落后僵化、君臣将相之间无休止的猜忌与内耗——才是导致它们空有广土众民、却无法凝聚有效力量,甚至一次次做出加速自身灭亡的愚蠢抉择的根本症结!
“天意或许决定了天下终将归一的结局,” 苏秦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但这个过程如何演变,将要流淌多少无辜者的鲜血,埋葬多少仁人志士的骸骨,却更多地取决于‘人’的选择,取决于庙堂之上是明是暗,取决于国策是公是私!赵国之亡,非独亡于秦之强兵利剑,实亡于己之弱、己之蠢、己之不肯醒!”
这种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磨去了他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让心中的悲悯更添了一层沉重与无奈。既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为一个时代,为无数像李牧这样被时代巨轮无情碾碎的灵魂。
苏秦独立寒窗,内心长叹:天意固难违,人祸实自招。李牧之死,如同一道刺破迷障的惨烈闪电,让他彻底看清了旧时代消亡那冰冷而必然的内在逻辑。那不仅仅是因为外部崛起了一个强大无匹、意志统一的摧毁者,更是因为这个旧体系自身,早已从核心开始腐烂,再也无法凝聚力量,无法自我革新,无法承担起守护这片土地上亿万生灵的历史责任。它的崩塌,已是注定。而他的道路,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