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的战局,对于志在吞并天下、横扫六合的秦王嬴政和宿将王翦而言,是锥心刺骨般的煎熬。李牧如同一块锻入山体的玄铁顽石,啃不动、绕不过,又似一堵无形的叹息之墙,牢牢钉在井陉前线,让秦国势不可挡的统一战车第一次被生生阻滞。强攻既已证明徒耗兵力,便需另辟阴诡的“蹊径”。而这条不见血的“蹊径”,秦国朝堂早已是驾轻就熟、屡试不爽——那便是反间计。
咸阳宫深处,灯火在嬴政冷峻的面容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与心腹重臣李斯、国尉尉缭等人正在密议,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李牧,乃赵国北疆之活长城,亦是我军东进之死结。此人不去,赵地难下,纵有百万雄师,亦难越雷池一步。”尉缭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敲在殿柱上,激起无声的回响。
李斯眼中掠过一丝阴鸷而锐利的光芒,他趋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陛下,赵王迁天性昏聩,近佞远贤,其所宠幸之郭开,贪婪鄙陋,嫉贤妒能。此二人,实乃赵国之痈疽。昔日长平之祸,根源在朝堂;今日井陉之阻,破局亦在邯郸。只需再行反间,略施手段,必能使赵人自毁栋梁,自撤藩篱!”
嬴政的目光如寒冰深渊,没有丝毫犹豫与温度,只有对最终结果的冷酷执着:“准。所需金帛珠玉,府库尽数支取,毋需吝惜。寡人要的,不是僵局,是李牧的人头!”
秦国的国家机器再次为阴谋而高效运转。大量的、足以晃瞎人眼的黄金,温润剔透的珠玉,来自四方、精巧绝伦的珍玩异物,通过秦国深植于邯郸的隐秘细作网络,如同无声的暗流,开始源源不断地秘密涌入赵王宠臣、相国郭开的府邸后门。与之同去的,还有秦国使者那经过精心设计、极具蛊惑性与挑拨性的话语,如同淬毒的蜜糖:
“李牧、司马尚(李牧副将)拥重兵于外,久据边陲,与王翦大军对峙经年而不求决战,名为持重,实乃养寇自重,以兵权挟制朝廷!近日风闻,其与秦军使者似有秘密往来,所图者,恐非退敌,而是欲裂代地而自立为王!赵王若不早做决断,恐非但难退秦师,更将重现当年安平君(赵括)之祸,届时社稷倾覆,悔之晚矣!”
这番说辞,狠毒而精准,像淬毒的匕首,同时刺中了郭开对李牧战功与声望那深入骨髓的嫉妒,更狠狠撩拨起赵王迁内心深处对拥兵大将那与生俱来、近乎本能的恐惧与猜忌。秦人深谙,最高明的谎言,总是半真半假,掺入令人不安的“风闻”。
郭开,这个贪婪刻骨、短视如鼠的小人,在堆积如山的金玉珍宝和“为国除奸、稳固君宠”这双重诱惑下,毫不犹豫地接过了黄金,也接过了这柄最锋利的匕首,转身将其对准了赵国的柱石。他开始日夜在赵王迁身边,以忧国忠君之貌,行构陷倾轧之实:
“大王啊,李牧手握举国之精兵,却与秦军虚与委蛇,空耗我赵国粮秣国力,其心实在难测!臣恐其尾大不掉,非赵国之福!”
“边境军民,如今只知有李将军令,不知有大王诏!如此威望,纵使其本无二心,麾下骄兵悍将若生异志,又当如何?”
“臣有门客自边地来,听闻秦人暗递消息,愿与李牧划地而和,许以代郡称王……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大王,不可不防啊!”
起初,赵王迁虽昏聩,尚知李牧是赵国此刻唯一的屏障,犹有迟疑。但架不住郭开及其麾下党羽日复一日、从各个角度轮番轰炸般的谗言侵蚀。前线僵持不下,国库日渐空虚,每日消耗的粮草军资如同无底洞,这些现实的焦灼,不断消磨着他的耐心,也放大了他心中的恐惧。那根名为猜忌的弦,在郭开有节奏的拨弄下,越绷越紧,濒临断裂。
就在赵王迁心神动荡之际,一些“恰好”被边关忠勇之士“截获”、又“几经周折”才呈递上来的、看似李牧与秦军将领往来的“密信”副本(自然是秦国黑冰台细作精心伪造的杰作),被郭开以“忧心国事、不敢隐瞒”的姿态,战战兢兢地放到了赵王迁的案头。信中文辞隐约,语焉不详,却充满了暧昧的暗示与引人遐想的留白,仿佛李牧真的与秦军有着不可告人的默契。
这最后一根“稻草”,带着致命的重量,终于彻底压垮了赵王迁那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
“寡人待李牧不满,倾国之兵,尽付其手!他竟敢……竟敢与虎狼之秦暗通款曲,欲行田氏代齐之事乎!”赵王迁又惊又怒,脸色由红转青,最后一片惨白,恐惧最终吞噬了残存的理智。
潜伏在邯郸、代号“蛛网”的隐秘组织节点,以其职业性的敏锐,捕捉到了这弥漫在赵国宫廷上空的危险气息。郭开府邸近期金帛流动的异常,朝堂之上针对李牧的流言如瘟疫般骤然滋生、扩散,以及赵王迁那日益阴沉、对武将充满怀疑的眼神……一切迹象都拼凑出一幅清晰的图景:一场针对李牧的腥风血雨正在邯郸的宫墙内酝酿!
风险极高!任何主动接触或示警行为,都可能暴露整个网络。但苏秦事先有过严令,若遇此等关乎李牧生死存亡、国运攸关的极端紧急情况,可权衡利弊,不惜代价设法警示。
一封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用暗语写就、仅有“郭开受秦金,欲害将军,速自为计!”寥寥数字的密信,被“蛛网”以最高级别的紧急通道、最隐秘的方式,火速送往井陉前线,直递李牧。
然而,这封用巨大风险换来的警告信,却如同泥牛入海,杳无回音。或许是送信渠道在最后关头出现了无法预料的意外;或许信已送达,但李牧……这位忠勇的将军,又能避向何方?他是赵国的大将军,身后是邯郸都城,是赵氏的宗庙社稷,是数百万赵国民众!他能抛下与他同生共死的数十万将士,独自逃亡吗?以李牧那刚烈忠直、与国土共存亡的性子,他宁死也做不到。
就在警告信发出后不久,未等前线有任何反应,赵王迁的使者已携带着冰冷的诏令,抵达了李牧军营。诏书以“久战无功、空耗国力、意图不明”为由,罢免李牧大将军之职,剥夺其兵权,由宗室赵葱及齐将颜聚前来接掌全军!
军中瞬间哗然!自底层士卒到中高级将校,无不愤慨填膺,群情激愤,军营中弥漫着悲怆与不解的怒吼。李牧手捧那卷黄绫诏书,指尖冰凉,他仰首望向邯郸方向的天空,发出一声悠长而沉痛的叹息,悲愤之情溢于言表。他岂能不知,这定是郭开勾结秦人设下的奸计,秦国的反间,又一次成功了!他若此刻交出兵权,前线换将,军心动摇,赵国灭亡便在顷刻之间!但若不交,便是公然抗旨,坐实了“拥兵谋反”的罪名,不仅自身名节尽毁,更可能立即引发内部火并。
在忠君(忠于那个昏庸的君王)与爱国(护卫这片土地和人民)之间,在个人的生死荣辱与国家的存亡绝续之间,这位一生征战、为赵国流尽鲜血的军神,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撕心裂肺的痛苦与挣扎。最终,或许是对赵王还残留着一丝愚忠的幻想,或许是不愿在国难当头之时背负“叛臣”的千古骂名,或许是不忍心麾下这些忠心耿耿的将士因自己抗命而卷入内战、徒耗赵国最后元气……在极致的痛苦中,他做出了那个悲壮的选择:奉诏,交出兵权。
然而,郭开和已被恐惧支配的赵王迁,并未打算给这位功高震主的将军任何生路。就在李牧黯然交出兵符印信,准备返回邯郸“述职”听候发落的途中,赵王迁派出的第二批使者如同索命的无常,疾驰赶到,带来了第二道更冰冷的诏令——赐死,立即执行!
荒凉的郊野之上,秋风呜咽,卷起枯草与黄沙。李牧手持那杯御赐的毒酒,望着邯郸方向,虎目之中,热泪滚落。这泪,为枉死的忠魂,为即将沦丧的河山,为这个他奉献一生却最终辜负了他的国家。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将毒酒一饮而尽!一代军神,未曾败于沙场,未得马革裹尸,却以最屈辱的方式,死于自己誓死保卫的君王和奸佞小人之手,殒命于自家国土之上!
消息传开,赵国边军将士,从将领到兵卒,无不捶胸顿足,痛哭之声响彻原野,军心士气,顷刻之间土崩瓦解。最后的支柱已然倒塌,赵国的江山,也随之彻底失去了支撑。
秦行反间,郭开进谗,赵王自戮李牧。这出自毁长城的愚蠢悲剧,为赵国的最终灭亡,敲响了无可挽回的丧钟。秦军东进的最后一道屏障,至此,从内部轰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