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国合纵虽在形式上达成,但纵约长的人选却成了悬而未决的问题。信陵君魏无忌已逝,春申君黄歇虽有意统领,然其在救赵之战中表现出的迟疑不决,加之楚军一贯避重就轻、保存实力的作风,难以让身处抗秦前线的赵、魏等国完全信服。几番明争暗斗、权衡利弊之后,合纵联军的主导权最终落在了实力虽受损但抗秦意志最为坚决的赵国手中。赵王任命老将庞煖为联军主帅,统率五国兵马。
庞煖乃赵国名将,曾与赵奢、廉颇齐名,虽年事已高,两鬓斑白,然经验丰富,用兵稳健,在军中威望甚高。接掌帅印时,他心中并无十足把握。此刻他面对的,是经过商鞅变法后愈加强大的秦国,尽管武安君白起已死,但王翦、蒙骜等新一代名将已然崭露头角,用兵之能不可小觑。更兼秦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兵精粮足,士气正盛。
就在庞煖于中军大帐内对着羊皮地图苦苦思索进军策略,推演可能遇到的种种阻击时,一封封来源神秘、却总能切中要害的匿名信,开始出现在他的案头。
这些信,并非直接来自隐居云梦山的苏秦,而是通过了“蛛网”数道严密的中转。信使或伪装成商贩,或扮作驿卒,交接时不留一言,信到即走,确保无人能追查到隐庐的踪迹。信中的笔迹也经过刻意伪装,时而苍劲,时而潦草,显然出自不同人之手,但其中蕴含的见识与谋略却一脉相承。
第一信:迂回之策
第一封信,在五国联军于赵国邯郸附近初步集结、正为进军路线争论不休时送达。彼时帐中,魏、楚将领多主张集结重兵,正面叩关,以堂堂之阵显合纵之威。庞煖正为此犹豫不决。
信以帛书写成,无抬头,无落款,开门见山:
“将军此去,秦国内有吕不韦、嫪毐之争暗流汹涌,外有连年用兵之疲,可谓内忧外患,然困兽犹斗,不可轻敌。其函谷关经百年经营,固若金汤,关道狭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纵以五国之众强攻,徒耗兵力,胜负难料,纵幸而破之,亦必元气大伤,难以深入。宜另辟蹊径,避实击虚。”
信中还附有一张简略的墨线草图,虽笔法简朴,但山川河流、城池要隘标注清晰。图中用朱砂细线醒目地勾勒出一条迂回路线——自河东郡蒲阪(今山西永济西)渡过大河(黄河),沿河西进,绕过崤山、函谷关天险,自秦国北侧防御相对薄弱的洛水流域切入,直扑其腹地。
庞煖初见此信,心中陡然一惊,帐中议事内容乃军机要秘,此信竟似洞悉一切。他屏退左右,独对地图与书信,陷入长久深思。手指缓缓划过图上那条朱砂线路,口中低语:“蒲阪渡河……渡河之后,便是秦之河西旧地。此处虽有秦军戍守,然确非函谷那般铁壁。”他站起身来,在帐中踱步,“函谷天险,名不虚传。昔年六国多少次叩关而不得入,尸骨成山。此迂回之策,虽冒险深入,后勤堪忧,然正合兵法所言‘以正合,以奇胜’之道。以部分兵力佯攻函谷,牵制秦军主力,奇兵渡河迂回……或许,真有一线胜机。”
数日后军议,庞煖力排众议,定下了“主力迂回蒲阪,偏师疑兵函谷”的战略。此议虽有魏、楚将领质疑,但在赵、韩、燕代表的支持下得以通过。
第二信:攻敌所必救
第二封信,在庞煖已秘密调动联军主力北上,准备自蒲阪渡河时,悄然送达。其时庞煖虽定下迂回之策,然渡河之后具体如何行动,方能给予秦国最大打击,仍未有万全之算。是直取咸阳?还是扫荡河西郡县?
此信内容更为精炼,直指要害:
“秦之重心在咸阳,然咸阳城高池深,守备森严,短期难下。秦军连年东出,其粮草辎重,多囤积于咸阳以东、渭水之滨的蕞城(今陕西临潼北)。此地乃秦国东出之重要后勤枢纽,仓储极丰。将军渡河后,可大张旗鼓,虚张声势逼咸阳,使秦廷震动,调兵固守。实则分精兵锐卒,偃旗息鼓,择捷径疾袭蕞城!若焚其粮储,毁其器械,秦军东西两线必乱,纵有雄关猛将,亦难为继。此乃攻其必救,断其根基!粮草一失,咸阳虽固,亦成孤城。”
庞煖读罢,不禁拍案而起,低声喝彩:“妙!狠!直指要害!”他在帐中来回疾走,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攻咸阳,乃攻坚,胜负难料。袭蕞城,若成,则如断秦军之脊梁!秦国东线王翦、蒙骜之军,函谷守军,乃至咸阳卫戍,皆赖此补给。此计若成,效果岂止胜于攻下一两座城池?或将动摇秦国东出之根本!”他立刻召来心腹将领,开始密议分兵袭粮之策。
第三信:料敌机先
第三封信,则在庞煖大军已成功渡河,前锋逼近洛水,即将展开虚实行动时送达。此时秦廷已得急报,震动不已,咸阳城内气氛紧张。庞煖正需判断秦军主将可能的反应。
此信内容更为具体,近乎于战术指导:
“王翦沉稳,蒙骜果敢,皆乃宿将,用兵谨慎,尤擅后发制人。将军大张旗鼓逼咸阳,彼于外或将疑惧有诈,于内必力谏固守待援,不会轻易出城浪战。此正合我意。袭蕞城之军,需行动迅猛如电,选锋锐之士,轻装简从,沿途避开城邑,一击即中,焚粮即走,切勿恋战贪功。另,需谨防秦军自渭水南岸派精锐绕后,断我渡河归路。宜派遣得力偏师,预先扼守临晋、夏阳等渡口要津,保障后路与粮道畅通……”
信中甚至提及秦军可能的调兵路线,以及蕞城守军的大致布防特点(据“蛛网”之前搜集的情报),虽未言明情报来源,但其详尽程度令庞煖背生寒意,又觉如获至宝。
这些信件,如同一位看不见的高人,于千里之外穿透迷雾,远程指点。每每在庞煖思虑关键处,便送来一盏明灯,不仅提供了“迂回”、“袭粮”等战略层面的宏大构想,更有“分兵比例”、“行军速度”、“将领选择”、“防备要点”等战术层面的细致提醒。更令庞煖惊异的是,信中对秦军主要将领的性格用兵特点、秦廷可能出现的反应、乃至秦国腹地的地理关隘,都了如指掌,恍若亲见。
庞煖心中骇然,又充满感激与好奇。他不知这背后高人究竟是谁,是传说中的鬼谷传人再出世?还是某位对秦国恨之入骨、深谙兵法的隐世大佬?无论如何,他能深切感受到,这匿名的指点对他、对这次艰难的五国合纵,至关重要。他不再犹豫,严格按照信中的策略框架进行部署:以一部兵力大造声势,沿洛水向咸阳方向缓慢推进,多立营寨,广布旌旗,作出决战姿态;同时,精心挑选三万精锐(以赵、魏敢战之士为主),由骁将扈辄率领,人衔枚,马裹蹄,自山间小路昼夜兼程,直扑蕞城!
秦廷果然震动!年轻气盛的新任秦王嬴政虽初登大位,但魄力十足,在相邦吕不韦的辅佐下(二人虽有权争,此刻亦暂搁内斗以御外侮),迅速调兵遣将。咸阳城内,关于联军真实意图的争论激烈异常。有主张出城迎击者,有主张固守待援者。王翦、蒙骜等将领已率军出函谷,回援关中,但他们对联军“主力”直扑咸阳的举动心存疑虑。王翦于军中对蒙骜言:“庞煖老成宿将,岂不知咸阳难攻?此恐疑兵也。然其奇兵所在,一时难测。”秦军斥候四出,急切地搜寻着联军其他部队的踪迹。
庞煖为将,统兵于外;苏秦运筹,指点于幕后。这场由苏秦在生命最后阶段,凭借“蛛网”情报与自身绝世才智,于幕后全力推动的最后一次合纵,因为有了他那超越时代的战略眼光和对秦国深入骨髓的了解作为隐形的指导,终于展现出了与以往历次合纵不同的、更为锋锐的战术锋芒。五国联军如同一把被无形而精准的手操控的利刃,避开了秦国最坚硬的盾牌(函谷关),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直插其相对柔软的腹部。战局的走向,因这来自远山的谋略,似乎真的出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有利于联军的可能性。关中大地,烽烟将起,而这场战争的影子谋主,依旧隐在云梦山的云雾深处,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