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八年(公元前239年)的深秋,咸阳城笼罩在一层诡异的平静之下。然而朝堂之上明眼人都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危险气息——嫪毐在雍城离宫的气焰日益嚣张,他与赵太后的私情已从宫闱秘闻渐渐演变成公开的谈资。更令人不安的是,近日从雍地传出的流言:嫪毐与太后所生的两个私生子,已被秘密养在宫中,甚至有“他日当以吾儿代秦王”的狂悖之语在暗中流传。
嬴政即将年满二十,依照秦制,加冠亲政之日已近在眼前。这位年轻的秦王,近年来在朝会上越发沉默,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视群臣时,常让吕不韦与嫪毐党羽感到脊背发凉。咸阳宫内的权力三角——秦王、相邦吕不韦、长信侯嫪毐——之间的张力已绷紧到极致,只待某个契机便会轰然断裂。
就在这山雨欲来的时刻,山东各国敏锐地捕捉到了秦国政局的不稳。边关的秦军调动明显减少,驻防也呈现出收缩态势。从秦国经商、游学、逃亡而出的各色人等,将咸阳城内种种异常传递开来:相府与长信侯府的门客时有冲突,雍城离宫的车驾仪仗越发僭越,而秦王深居简出,已有数月未在公开场合与吕不韦、嫪毐同时出现。
邯郸,赵王宫中。
“此乃天赐良机!”老将庞煖指着案上的密报,声音洪亮,“秦国如今内斗正酣,嬴政小儿自顾不暇,吕、嫪二人明争暗斗。我联军若此时伐秦,必可收奇效!”
赵王迁有些犹豫:“可信陵君已逝,何人可为纵约长?各国能齐心否?”
此时,一名侍从悄无声息地将一卷帛书呈上。赵王展开,见是一篇详尽的形势论,其中不仅分析了秦国三大势力间的矛盾,更列举了秦军近年布防的薄弱之处,甚至推演了数条可行的进军路线。文章末尾未署名,但观点犀利,数据详实,令人不得不信。
“此物从何而来?”赵王问。
侍从低头:“今晨发现于宫门外石狮下,守军未见投书之人。”
庞煖接过帛书细看,眼中精光闪烁:“大王,此文所述与臣所知多有暗合,且见解更深。天意也!此乃上天助我合纵!”
同样的神秘帛书,以不同形式出现在各国权要案头。
在大梁,魏国朝堂上正为是否参与伐秦争论不休。有大臣认为魏国新丧信陵君,国力不振,不宜轻动。然而数日之内,市井间突然流传起各种说法:“信陵君何以郁郁而终?若非秦王用间,离间我君臣,公子何至如此!”“秦乃魏世仇,河西之耻未雪,安能坐视良机逝去?”
更有一篇题为《论秦魏百年仇雠》的文章在士人间传抄,从魏国失去西河之地,到被秦围攻大梁的旧恨,再到信陵君遭猜忌而亡的新仇,字字泣血。魏王增读后,沉默良久,终于拍案:“秦不灭,魏无宁日!”
郢都,楚国王宫。
春申君黄歇正与门客议事,有客进言:“君上,如今信陵君已逝,天下能主合纵者,非君莫属。若能在此次合纵中为纵约长,率五国之师破函谷,入咸阳,则君之威名,当盖过管仲、乐毅,直追桓文!”
另一门客补充道:“不仅如此。楚自郢都沦陷,迁都于此,国势日衰。若此战能成,或可收复失地,重振楚声。”
黄歇抚须沉吟。这时,有侍者呈上一卷图册,展开竟是秦楚边境详细地图,其中标明了数处秦军防守薄弱之处,旁有蝇头小字注解:“秦军主力或在咸阳,或在河东,此数处守军不过数千。”
“何人所献?”黄歇问。
“一蒙面人送至府前,言‘此助春申君成不世之功’,旋即离去。”
在新郑,在蓟城,类似的游说也在以不同方式进行。在韩国,强调的是“韩处四战之地,秦若缓过气来,必先取宜阳,断三川”;在燕国,则重提燕昭王合纵破齐的旧事,指出“今日秦之内乱,犹胜昔日齐湣王之暴政”。
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一张无形的网在悄然牵引。
太行山隐庐中,苏秦每日都能收到来自各国的密报。他不再需要亲自奔走列国,那耗费了他半生精力建立起来的“蛛网”,如今已能自行运转。通过商人、游士、门客、甚至低级官吏构成的网络,他只需下达指令,便能将特定的信息、分析、舆论导向精确地传递到需要它们出现的地方。
“先生,赵、魏、楚三国已有明确意向,韩、燕仍在观望。”荆墨将最新情报呈上。
苏秦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给韩国再添一把火。让我们的商人传出消息,说秦国已在秘密打造战船,准备从渭水入河,直取荥阳。”
“那燕国呢?”
“告诉燕人,赵国已承诺,若合纵成功,愿与燕共分中山故地。”苏秦顿了顿,“当然,也要让赵国人知道,燕国对此颇有兴趣。”
荆墨会意:“虚实相间,令其相互猜忌却又不得不相互依靠。”
苏秦点头,走到窗前,望着满山红叶:“这是最后的时机了。嬴政一旦亲政,以他的手段,必能在短时间内整合秦国内部力量。到那时,六国再想合纵……”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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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一则更加惊人的消息在五国间疯传:嫪毐与吕不韦已势同水火,双方门客在咸阳街头已发生多次械斗,死伤数十人。更有传言称,吕不韦已暗中调集兵马,准备在嬴政加冠之日发动政变,诛杀嫪毐。而嫪毐则假借太后印信,密令雍城卫队向咸阳移动。
无论这些传言有几分真实,它们产生的效果是显着的:山东各国更加确信,秦国已陷入空前内乱,此时不击,更待何时?
十月初,赵国率先遣使赴各国。庞煖以七十高龄,亲赴大梁、郢都游说。这位老将的威望,以及各国对秦国虚实的判断,终于促成了脆弱的共识。
秦王政八年冬,赵、魏、韩、楚、燕五国在邯郸会盟,推举楚国的春申君黄歇为纵约长,老将庞煖为联军主帅,约定开春后合兵伐秦。这是自信陵君率领五国联军大败秦军于河外之后,山东列国最后一次大规模的联合军事行动,也可能是最后的机会。
会盟的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天下。
咸阳城内,原本剑拔弩张的三方势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外患震动了。
吕不韦在相府中紧急召集心腹:“五国合纵,非同小可。立即停止对嫪毐一党的所有动作,当前以国事为重!”
雍城离宫中,嫪毐也慌忙收敛了嚣张气焰,主动上书嬴政,表示愿率门下舍人赴边抗敌,以表忠心。
而深宫中的嬴政,在接到紧急军报后,屏退左右,独自站在巨大的地图前,久久沉默。烛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动,映得那双眼睛深不可测。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传令:相邦吕不韦、长信侯嫪毐、昌平君熊启、昌文君,及文武重臣,明日子时,咸阳宫议事。”
“再传:命王翦将军即刻从频阳返咸阳,蒙武将军从蓝田大营回师待命。”
“最后,”嬴政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派人去查,这次合纵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寡人不信,五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达成一致。”
“诺!”
当夜,太行山隐庐。
荆墨带来了五国会盟的确切消息。苏秦站在院中,秋夜的寒风卷起他灰白的长发。他仰头望着满天繁星,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多年的筹划,无数暗线的布置,终于在此刻结出了果实。
“成了……”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荆墨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苏秦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星空,仿佛在寻找某个早已消失在岁月长河中的身影。
“先生,我们……”荆墨终于开口。
“我们什么也做不了。”苏秦缓缓道,“接下来,是战场上的事了。庞煖虽老,犹善用兵;春申君虽非信陵君,但楚军尚有余勇。至于能否把握这最后的机会……”他顿了顿,“就看天意了。”
但他心中清楚,这所谓的“天意”,其实早已在秦国的虎狼之师,在那个即将亲政的年轻秦王身上,埋下了伏笔。他推动这次合纵,与其说是为了击败秦国,不如说是为了给那个即将到来的大一统时代,做最后一次抵抗——为了证明,天下并非只有一条路可走。
“让所有人静默,深潜。”苏秦最后吩咐道,“无论此战胜败,我们都要做好秦国会严查合纵推手的准备。”
“诺。”
荆墨退下后,苏秦仍独自立于院中。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在群山间回荡。他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佩六国相印时的意气风发,想起那些曾经与他并肩作战,如今已零落成泥的故人。
最后一次了。他在心中默念。
这不仅是山东六国最后一次大规模的合纵,也是他苏秦,为这个即将逝去的战国时代,献上的最后一曲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