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嬴政在吕不韦的“辅佐”下,渐渐长大成人。咸阳宫表面维持着君臣相得的平静,水面之下的暗流却愈发汹涌。而其中最为污浊、也最为危险的一股暗流,正源于嬴政的生母——赵太后。
赵姬,这个出身市井、曾为吕不韦姬妾的女子,如今虽贵为秦国太后,却难耐深宫寂寞。她与旧日情人吕不韦重逢后,旧情复燃,往来日益密切。然而,吕不韦何等敏锐精明,他察觉嬴政年岁渐长,目光日益锐利深沉,绝非易与之辈。他深知与太后的私情如同怀抱炽炭,一旦事发,必是灭顶之灾,于是急于寻找脱身之法。
于是,一个荒诞而大胆的“金蝉脱壳”之计,在吕不韦的精心谋划下出炉。他秘密寻得一名市井无赖,名为嫪毐。此人据说有异禀,且性极淫荡。为达目的,吕不韦故意使其在闹市表演“阳具转轮”的丑剧,以此等惊世骇俗的奇闻吸引深宫之中赵太后的注意。果然,赵太后闻之,心痒难耐,主动向吕不韦索要此人。
吕不韦顺水推舟,将嫪毐假施腐刑(实为拔去须眉冒充宦官),秘密送入宫中,侍奉太后左右。嫪毐很快以其“过人”的床笫功夫,赢得了赵太后极度的专宠。二人日夜宣淫,肆无忌惮,全然不顾宫禁礼法。赵太后竟因此怀孕!为避人耳目,她诈称占卜所得,需避居宫外,遂迁往故都雍地(今陕西凤翔)的离宫——大郑宫居住。在那里,她与嫪毐俨然如同民间夫妻,先后生下了两个儿子!
凭借着赵太后毫无节制的宠爱,嫪毐这个昔日的市井无赖,一跃成为秦国炙手可热的新贵,被封为长信侯,山阳(今河南焦作东南)、河西、太原三郡皆成为其封地!他家中蓄养童仆宾客多至数千人,四方趋炎附势之徒求为其门客舍人者络绎不绝,其权势气焰一时之间急剧膨胀,竟能与执掌国政的相邦吕不韦分庭抗礼!
“蛛网”关于嫪毐势力膨胀、与赵太后秽乱宫闱、甚至育有私生子的密报,如同雪片般飞向太行山隐庐。每一份详细的报告,都更加深入地揭示着这桩宫闱丑闻的骇人听闻,以及其背后所蕴含的、足以颠覆秦国的惊天危机。
姬雪仔细翻阅着这些不断传来的密报,清冷的眼眸中也难以抑制地闪过一丝深深的厌恶与凝重。她将帛卷收起,看向静坐一旁的苏秦:“先生,此事……已然超越常理,太过骇人听闻。嫪毐一介弄臣,仗太后之势,嚣张跋扈,其门下多行不法,已引起朝野诸多正直之士的强烈不满。况且,其与太后私生子嗣,实乃对嬴姓宗室血脉的最大亵渎,更是对秦王政权的直接威胁。此等丑闻,如同堆积的薪柴,只差一点火星。一旦事发,必是滔天大祸,血染秦宫。我们……是否要做些什么?至少,以适当的方式,提醒一下该提醒的人……”
苏秦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远在千里之外的寻常逸闻。他缓缓起身,走到那具庞大的天下形势沙盘前,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代表雍地和大郑宫位置的微缩模型上,久久凝视。
“提醒?提醒谁?”片刻后,苏秦的声音响起,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提醒嬴政么?他如今虽未正式亲政,但以他的心性、城府,以及身边逐渐聚集的力量,‘蛛网’能探知的事情,他未必不知,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更早。或许,他此刻正在咸阳宫中,隔着重重帷幕,暗中冷眼旁观,等待着某些条件成熟。提醒吕不韦?此祸根本就是他为求自保、金蝉脱壳而亲手种下的苦果,他此刻只怕比谁都懊悔恐惧,正千方百计想要弥补裂缝,或者……思考如何彻底撇清关系,甚至落井下石。”
他转过身,看着姬雪,眼神深邃如不见底的古井:“这已不是简单的宫闱丑闻,而是一滩污秽至极、深不见底的浑水,是秦国王权与母权、外戚、权相之间多年矛盾累积、即将总爆发的前兆。我们此时若贸然介入,无论偏向哪一方,或者仅仅是以任何形式泄露消息、试图引导,都可能打破那表面平静下早已绷紧的、微妙的平衡,从而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变数。更危险的是,这可能让那位心思深沉的少年秦王,将我们也视为需要警惕、甚至需要清除的障碍。”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与分析:“况且,雪儿,你需明白。这场正在酝酿的祸乱,对于志在独揽乾坤的嬴政而言,从长远看,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好事?”姬雪微微蹙眉,显然对这个判断感到意外。
“不错,一件特殊的‘好事’。”苏秦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苍茫的太行群山,仿佛在眺望西方那无形的政治漩涡,“嬴政年幼登基,上有仲父权相吕不韦总揽朝纲,形同压制;旁有生母太后及潜在的楚系外戚势力掣肘;宫内更有嫪毐这等依仗太后、毫无顾忌的丑类横行。他胸中积郁的怒火、屈辱与杀意,早已如同地火运行,需要一个足够分量、也足够‘正当’的宣泄出口。同时,他若想真正亲政,执掌至高无上的王权,更需要一个能够震慑朝野、树立绝对权威的契机。嫪毐的愚蠢跋扈、太后的纵容昏聩,以及他们那不可告人的秘密,正好为他提供了这个‘完美’的契机——一个可以让他站在道德与法理制高点,动用雷霆手段,扫清障碍的绝佳理由。”
“您的意思是……他并非全然蒙在鼓里,而是在有意识地纵容,甚至等待其发酵至不可收拾?”姬雪若有所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很有这个可能。”苏秦缓缓点了点头,目光锐利,“他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能够将母亲的情夫、这个潜在的权力竞争者与巨大耻辱,连同其党羽,以及所有在旁观或涉足其中、敢于蔑视他王权尊严的人,名正言顺地一网打尽的时机。这场注定到来的叛乱与清洗,将是他真正掌握权力、彻底清洗朝堂、树立独尊权威的‘祭旗之物’,也是他的加冠礼上最震撼人心的祭品。”
苏秦的目光再次投向西方,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雍地大郑宫内的奢靡淫乱,也看到了咸阳宫深殿之中,那个日益阴沉、内心燃烧着冰冷火焰、正默默按剑以待的少年君王。
“所以,我们不必干预,只需静观其变,密切关注即可。”苏秦最终做出了明确决定,语气不容置疑,“这场风暴,是秦国内部多年积弊、权力结构扭曲的必然清理,是痈疮熟透即将溃破的过程。我们所要做的,不是伸手去挑破它,而是看清楚,在这场席卷秦国的血雨腥风过后,站在废墟与鲜血之上的嬴政,究竟会被塑造、或者说暴露出一个怎样的君王心性与统治风格。这,对我们未来的抉择,至关重要。”
嫪毐之乱的预兆已如乌云压城,而苏秦选择了作壁上观。他如同一个最耐心的弈者与观察者,等待着那场注定到来的、惨烈而彻底的血雨腥风,等待着那个蛰伏已久的少年君王,在烈火、背叛与鲜血的洗礼中,完成他真正意义上的、残酷的成人礼,登上独裁的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