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嬴政登基、加冕为秦王那日起,苏秦那覆盖七国的战略棋盘上,关注的重心发生了极其明确且坚决的转移。如果说之前他对秦国的观察尚是全方位、多层次的,涵盖了吕不韦的执政方略、秦军的调动迹象、关东的纵横捭阖,那么从那一刻起,他几乎将所有的精力与“蛛网”最精干的资源,都聚焦在了那个深居咸阳宫、年仅十三岁的少年秦王——嬴政一人身上。
他动用了“蛛网”在咸阳宫中所有能触及的、哪怕是最微末、最不起眼的渠道。这些渠道或是低阶的洒扫宫人,或是传递文书的小吏,或是守卫偏殿的郎官,每一个环节都风险极高,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丝线,一旦暴露,便是人死网破、万劫不复。但苏秦认为,这一切冒险都值得。他需要穿透宫墙的阻隔,了解这个即将掌握天下最强大国家机器的孩子,了解他性格的底色,思想的脉络,习惯的细节,乃至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情绪,身边最微妙的人际涟漪。
于是,大量隐秘的信息,开始从咸阳宫深处,如同黑暗中渗出的涓涓细流,冒着粉身碎骨的风险,艰难而持续地汇向太行山深处的隐庐。这些信息琐碎、隐秘,往往只是只言片语,却弥足珍贵,每一片都像是拼图的一角:
“大王每日卯时初刻必起,于殿前习武强身,剑法、弓马皆不松懈,风雨无阻,所用剑戟皆为少府特制,较之常器沉重三分,以增膂力。”
“退朝之后,必于章台宫书房独处两个时辰,屏退左右,阅览简牍。初时多为吕相国所呈政务摘要与经义讲解,近来渐次要求调阅原始奏报、各地刑狱案卷及自商君以来的秦国律令条文。阅读时神色极专注,笔削朱批,不喜旁人近前打扰。”
“平日寡言,罕见笑容,宫人内侍皆敬畏莫名。曾有一贴身近侍研墨时不慎打翻砚台,墨污数卷竹简,大王未出声斥责,只停笔抬眼,冷冷一瞥,近侍当即骇然扑跪于地,汗出如浆,事后自请调离永巷,不敢再近前侍奉。”
“于朝会之上,多端坐静听吕相及众臣议事,极少发言。然偶有出语诘问,必切中要害,直指关键,或涉及律法执行细则,或关乎粮草调度矛盾,常令吕相亦需沉吟片刻,方能谨慎作答。”
“曾私下召见谒者,详询东方六国都城方位、山川险隘、物产风俗,尤其对赵国邯郸旧事、风物及赵国朝中人物动向,问及甚详,反复追问细节。”
“与长安君成蟜(其同父异母弟)关系疏淡,除必要礼仪场合,少有往来。对华阳太后(楚系祖母)保持晨昏定省之礼,然言辞恭敬中透着距离,不甚亲近。与生母赵太后……关系微妙,请安如仪,礼数周全,却少闻母子间温言笑语,似有隐晦隔阂。”
“去岁有楚国外臣献上一头异兽,形似白鹿而角生莹光,宫眷皆称奇喜爱,大王观之良久,抚其角后,只淡然言道:‘此兽爪牙不利,不能御敌,毛革不坚,不可为甲,于国何益?’遂不再顾,转问边关马政。”
“吕相以‘仲父’身份,时常入宫教导治国之道,大王于其面前始终执礼甚恭,聆听教诲。然吕相离去后,宫人曾窥见大王独坐案前,手指无意识轻叩案几,目光投向虚空,深沉难测,有时直至烛火燃尽方动。”
苏秦仔细地阅读、咀嚼着每一条传递而来的信息,试图通过这些看似零散的碎片,拼凑出嬴政完整而真实的内心画像。他仿佛透过这些文字,看到一个自律到近乎苛刻、以钢铁意志锤炼自身的少年;一个对权力本质与运作规则有着超越年龄的本能洞察的早慧者;一个将真实情感与想法层层封闭、不轻易信任任何人的孤独者;一个在强大“仲父”阴影下隐忍蛰伏、默默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的年轻狩猎者。
“坚韧、果决、敏锐、多疑、深沉……还有,潜藏极深、或许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觉察的怨恨与绝对掌控欲。”苏秦在寂静的书房中缓缓踱步,脑海中不断勾勒、修正着嬴政的形象,“吕不韦自恃权倾朝野,以为自己在教导、甚至塑造一位君王,却不知这看似顺从的少年体内,早已蕴藏着一条真龙的魂魄与锋利的爪牙。蛟龙潜于渊,非池中之物也。”
苏秦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弩箭,牢牢聚焦于此子一身。他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未来数十年天下的气数走向,这个少年君王的心性、意志与最终选择,将是决定性的、压倒一切的因素。吕不韦或许能暂时影响秦国的车辙,但最终执掌这辆狂暴战车方向、决定其驰骋轨迹与碾压目标的,必定是嬴政本人。
“他的身上,既混合着对至高无上权力的极致渴望与清醒认知,又缠绕着因童年漂泊、质子生涯、复杂的宫廷关系而产生的某种深刻不安全感与戒备。这样的人,一旦真正挣脱束缚,掌握生杀予夺的权柄,其行事风格将会是何等模样……”苏秦沉吟着,思绪仿佛穿越了尚未发生的时间,触碰到了某些令人心悸的可能。他想起了历史长河中那些集雄才大略与独断专行于一身的复杂帝王。
“他会是那个结束数百年裂土纷争、开创一统伟业的旷代明主,还是会成为一个倚仗强权、刚愎自用、最终役使天下如牛马的暴君?又或者……在这等开创性的人物身上,明君与暴君的特质本就混沌交织,一体两面?”苏秦感到一种沉重如山的责任压上心头,并非为了秦国,而是为了天下苍生。他预见到了嬴政所蕴含的、足以重塑山河的巨大潜力,也预见到了这种力量失控后可能带来的、席卷一切的巨大风险。
“不能干预,至少现在绝不能。”苏秦深吸一口气,冷静地告诫自己。此时的嬴政,心性未定,地位未稳,正处于最敏感、最易受刺激也最易产生逆反的成长期。任何外力的直接介入或引导,都可能引起吕不韦的警觉,或触发嬴政本人那已然十分敏锐的猜疑,反而会弄巧成拙,甚至提前暴露“蛛网”。
他目前需要做的,是更耐心、更隐蔽地观察,更深入、更设身处地地去理解。理解这颗年轻的、却已饱经风霜与压抑的帝王之心是如何搏动的,其志向何在,其恐惧何来,其愤怒指向何处。唯有如此,或许才能在未来的某个风云际会的关键时刻,当历史的河流出现细微分岔时,凭借这份深刻的理解,施加一丝微弱却可能改变局部流向的影响——不是为了阻止这条真龙腾空,而是希望其腾空之时,能少一些戾气,多一分对苍生的审视。
苏秦的目光,仿佛已穿透千山万水与重重宫阙,牢牢地、一瞬不瞬地锁定在咸阳宫中那个日益成长、日益沉静的黑色身影之上。他知道,自己正在屏息凝神,见证一条注定要震惊寰宇的真龙,如何在其潜藏的深渊中,缓缓睁开那双冰冷而璀璨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