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的腥风血雨尚未在时间的流逝中完全沉淀,其浓重的血腥味仿佛仍萦绕在太行山间。一场新的、关乎赵国生死存亡的终极风暴,已伴随着秦军那黑色潮水般无可阻挡的兵锋,汹涌而至邯郸城下。
武安君白起,在完成了那场震惊天下、令列国胆寒的屠杀后,并未给惊魂未定的赵国丝毫喘息之机。他挟大胜之威,以泰山压顶之势挥师东进,如同一柄刚刚饮饱鲜血、锋芒更盛的毒刃,又像一条盯上了垂死猎物的冷酷毒蛇,蜿蜒疾行,直扑赵国最后的心脏与象征——邯郸。
旌旗蔽日,戈戟如林。数以十万计的秦军,迈着整齐而沉重、碾压一切步伐,带着长平胜利后对自身武力的极端骄狂与杀戮淬炼出的凛冽戾气,将邯郸城围得水泄不通。连绵的营垒如同黑色的锁链,高耸的望楼仿佛死神的眼目,日夜不休的操练声、金鼓声与战马嘶鸣,汇成一片死亡的喧嚣,如同精准而冷酷的倒计时鼓点,一声声敲打在邯郸城内每一个军民早已紧绷欲裂的心弦之上。
城头之上,赵国的旌旗在萧瑟的秋风中无力地飘荡,似在哀鸣。守城的将士们,脸上混杂着失去至亲(父兄子弟多丧于长平)的深切悲恸、对秦军虎狼之师及其统帅暴行的刻骨恐惧,以及一种被彻底逼到绝境、退无可退后方才衍生出的、与国同亡的惨烈决绝。箭垛之后,滚木礌石堆积如山,锅灶里熬着腥臭刺鼻的金汁,每一个垛口后面,都嵌着一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城外那片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色潮水的眼睛。
赵国,已到了立国以来最危险的时刻。国中青壮男子大半丧于长平,如今守城的,多是仓促征召的老弱、妇孺,以及从各地残存兵力中拼凑而来的疲兵。国库空虚,粮草短缺,恐慌与绝望的情绪如同深秋的寒雾,无声地在城内每一个角落蔓延。
然而,邯郸并未放弃最后的抵抗。代理国政的平原君赵胜(赵王丹因长平之败惊惧交加,已一病不起),联合虽被罢免却于国难当头毅然重新披甲的老将廉颇,以及以蔺相如为首、勉力支撑局面的文臣集团,正以羸弱之躯,试图擎起即将倾覆的社稷。他们深知,邯郸若破,赵国将万劫不复,宗庙倾颓,长平四十万亡魂的血仇将永无昭雪之日。
太行山,隐庐。
苏秦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已然恢复,但眉宇间那份为长平惨剧而生的沉痛却已刻入骨髓,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冷静,犹如覆雪之刃。他面前的沙盘上,邯郸周边的山川河流、城邑道路清晰可见,代表秦军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如同蚁群,将那面代表邯郸的、孤零零的红色小旗紧紧包围,近乎吞噬。
“白起欲乘胜灭赵,毕其功于一役,不使赵人有片刻喘息。”苏秦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洞悉局势本质的寒意,“然,长平杀降,已尽失天下人心,秦军虽锐,其行不义。邯郸虽危如累卵,却非必死之局。民心犹在,悲愤可转化为力量。”
他不能再像长平之战前那样,试图直接干预、说服赵王。那样的尝试已带来灾难性的失败,代价是四十万条性命铸成的血色教训。如今,他必须换一种方式,更隐蔽,更间接,如水银泻地,如蛛丝结网,或许方能在这绝境中,织出一线生机。
“姬雪。”
“在。”阴影中,姬雪的身影悄然浮现,神情肃穆。
“启动我们在邯郸城内所有的‘蛛网’暗线,启用最高权限。但行动准则必须改变:绝不主动接触赵国王室及平原君、廉颇等核心重臣,所有信息传递与影响施加,必须通过市井流言、匿名箭书、民间歌谣,或是巧妙影响底层官吏、军中低阶军官与有威望的乡老等方式完成。我们化为无形之风,而非有形之手。”
“明白。化为风,推动浪,而非成为浪本身。”
苏秦开始口述,一条条针对邯郸守城的具体策略,融合了他超越时代的见识与对此世技术条件的深刻理解,如同精准的手术方案,逐一呈现。
“第一,坚壁清野,巷战准备。 通过市井流言与孩童传唱,反复强调秦军破城后必行劫掠屠杀的‘惯例’。暗中引导、鼓励百姓将家中余粮、可用物资集中隐匿,将主要街道用家什、砖石障碍物分段阻塞,在相邻房屋墙壁上悄悄打通便于传递消息与转移的孔洞联系。要让全城平民意识到,城破之后无侥幸,必须做好逐屋巷战、让秦军每推进一步都付出血肉代价的必死准备。此为提高秦军占领成本,最大程度挫其锐气,消耗其兵力与时间。”
“第二,防御工事强化。 以匿名投递或‘偶然遗落’的方式,将一些简易却实用的守城器械改进图纸——如可快速组装拆卸的拒马、加重并改进挂钩的狼牙拍、用于夜间防御照明的蘸油火把束(可投掷)的捆扎与投掷技巧等,设法送到负责城防器械制作的工师或相关底层官吏手中。特别是……瓮城内侧的埋伏设计、羊马墙的加高加固与多段分隔利用,需以‘古人遗策’或‘他国守城轶闻’的形式重点提示、引导其思考。” 苏秦特意强调了几个在这个时代守城战中可能尚未系统化、最大化运用的城防概念,旨在激发守军自身的创造力。
“第三,物资管理与士气维系。 通过不易追溯来源的流言,散布‘赵国各地义军正星夜驰援’、‘齐楚已有救赵之议’等消息,哪怕渺茫,也需给人一丝希望。同时,暗示(通过影响基层粮官)官府应实行最严格的战时配给,优先保障城墙守卒,并组织城中妇孺老弱成立担架队、救护所、物资搬运组,让每一个人都感觉自身与守城息息相关,形成生死与共的命运共同体。可暗中推动一些有威望的民间长者或侠士出面,协助维持秩序,安抚恐慌。”
“第四,情报与反间。 动用‘蛛网’耳目,严密监控城内是否有与秦军暗通款曲、动摇欲降者。若有发现,不必亲自处置打草惊蛇,只需将确凿线索以匿名方式,巧妙透漏给平原君府或廉颇军中可靠的亲卫头目。同时,在秦军可能探听到的渠道,散播诸如‘白起功高震主,秦王已生忌惮,范雎进谗’、‘秦军久围不下,士卒思归,将帅不利’等言论,哪怕一时无法离间,亦可种下猜疑之种。”
“第五,特种作战思路。 寻找机会,通过市井侠客或低级军官之口,提议(而非直接指挥)挑选城中悍勇敢死、熟悉地形的轻锐之士,不将其用于正面防守消耗,而是编组成三五人一队的小股精锐,于夜间利用绳索缒城而下,专事偷袭秦军外围的小股巡逻队、粮草囤积点、饮水源头,或骚扰其营垒,以冷箭刺杀其低级军官。目的不在歼敌多少,而在持续制造恐慌,破坏其休息,让秦军上下寝食难安,如芒在背。”
苏秦一条条说着,思维缜密,虑及攻守双方心理与物质细节。这些策略,有些是历史上惨烈城池攻防战中可能自发涌现的智慧火花,有些则是他凭借超越视角提炼出的战术思想。他不再追求以一人之力挽狂澜于既倒的壮举,而是像一位隐藏在幕后的匠人,细致地将一块块砖石、一根根木料,悄然垒砌、加固在邯郸这艘千疮百孔、即将被黑色怒涛吞没的破船之上,只求能助它多抵挡一刻风浪,多争取一线生机。
“记住,所有行动,务必隐匿,‘蛛网’安全为第一要务。我们是影子,是水滴,是微风。我们要做的,是给邯郸的抵抗者提供工具、思路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而不是代替他们去战斗,更不可暴露自身存在。”苏秦最后沉声强调,目光如磐石。
“是。化为影,助其形;化为水,穿其石。”姬雪领命,身影悄然融入室内阴影,去布置这庞大、精细且危险万分的暗中援助网络。
苏秦再次将目光投向沙盘上那座被黑色狂潮包围的孤城,眼神复杂如深渊。他知道,仅靠这些暗中的、辅助性的策略,无法正面击退武安君白起麾下那支虎狼之师。邯郸真正的希望,在于外援。而外援能否到来、何时到来的关键,很大程度上,系于那个如今正客居邯郸、身份特殊的人物身上——信陵君魏无忌。
邯郸围城,苏秦暗助守城策。一场在阴影中展开的、与时间和死亡赛跑的生存援助,于无声处,悄然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