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国的战略转向,并未逃过“蛛网”的监控。当范雎“远交近攻”之策的详细内容,通过三条独立而隐秘的渠道相互印证,最终呈送到苏秦面前时,他正在太行山麓的隐庐中,对着一局残棋推演天下气运流转。
帛书是特制的薄绢,字迹细如蚊足,需在烛光下仔细辨认。苏秦逐字读罢,执着黑玉棋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稳稳落在棋盘“魏”位之上。他不得不承认,范雎此策,狠辣精准,确实击中了合纵联盟——或者说山东各国那松散而脆弱的联盟纽带——的要害。若任由秦国按此方略施行,步步为营,三晋被逐步切割、蚕食殆尽,确乎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如今的苏陵君,已非昔日那个需要奔波于列国之间、凭三寸舌勉力弥合裂缝、事事亲力亲为的纵约长。经年沉淀,他的视野更高,如鹰隼临空俯瞰群山;思虑也更深远,似溪流穿石不着痕迹。他并未因这警讯而慌乱,更没有立刻筹划启程,去串联各国,组织新一轮大张旗鼓的合纵抗秦。他深知,那样做,正是落入了范雎的算计——被动响应,被秦国的战略节奏牵着鼻子走,最终耗尽山东最后的气力,陷入无休止的防御消耗战,直至崩解。
他轻轻放下指间摩挲许久的白子,起身踱至那幅几乎占据整面墙壁的巨幅战国“山河形势图”前。地图以浓淡不同的色彩区分诸国,山川、河流、关隘、要道,乃至大致人口稠密区,皆标注详尽。他的目光,如同冷静而经验丰富的猎鹰,缓缓扫视着由西至东的广袤版图,最终牢牢锁定在那片日益扩张的暗赤色区域——秦。
秦国的策略核心是“远交近攻”,步步紧逼,以空间换时间,以分化对联合。那么,他的对策,就不能是简单的、正面的硬碰硬。那无异于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烛火噼啪,山风穿过窗棂,拂动地图一角,也拂动苏秦额前几缕灰发。他静立如松,唯有眼中光芒流转,显示着脑海中的剧烈运筹。残棋局上的黑白纠缠,与地图上的势力消长,在他心中渐渐重叠、演化。
沉思良久,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一个逆向而行、避实击虚的对策轮廓,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成型——“近交远攻,扰秦后方”!
此“近交”,绝非与暴秦交好,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全力强化秦之“近攻”首要目标——三晋内部,尤其是赵、魏两国之间的团结与实质性互信。必须让赵、魏君臣(甚至包括残存的韩地反抗力量)彻底明白,在秦国“近攻”的锋利刀锋下,他们已是唇齿相依,齿寒则唇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充分利用信陵君无忌公子如今因两败秦军而如日中天的巨大声望,暗中推动、促成赵魏之间超越一般盟约的、更紧密的军事同盟,甚至可尝试推动两国在边境防务、情报共享、应急策应等方面形成某种程度的默契与协调机制,在河东、河内一线,构筑起一道让秦军铁骑难以迅速啃下、强行突破的坚韧防线,成为一块足以崩坏秦人刀锋的“硬骨头”。此事需隐秘进行,通过“蛛网”在两国高层的隐秘力量,施加影响,避免引起秦国过早警觉和激烈反制。
而“远攻”,则更为精妙,更具主动牵制之效。既然秦国要“远交”齐、楚,暂时安抚东西两翼,那么他偏要在秦国看似稳固的“远方”或“后方”,埋下钉子,点燃暗火,制造持续不断的麻烦,扰动其看似稳固的战略后方!
他的目光首先如冷电般射向地图左上——义渠!这个活跃于秦国西北陇山以北、彪悍难驯的游牧部族,如同顶在秦国背心的一把匕首,一直是其心腹之患。秦惠文王、武王、昭王历代征伐,仍未根除。或许,可以通过“蛛网”延伸至北疆的隐秘渠道,向其首领传递秦军主力东调、后方空虚的“确切”情报,甚至提供有限度的、难以追查的物资(如中原的优质铁器、医药),怂恿、鼓励其在秦国东部用兵、关中及北地防御相对薄弱之时,集结骑兵,大举南下寇边,劫掠人畜,威胁咸阳西北门户。不求义渠能撼动秦国根基,但求其能有效牵制、分散秦国部分兵力,尤其是其精锐的骑兵与边军,打乱其东进节奏。
他的目光接着南移,投向那片被群山环绕的盆地区域——巴蜀!此地虽已被司马错率军攻占,纳入秦国版图,但统治时日尚短,未必稳固。秦法与巴蜀旧俗必有冲突,秦吏与当地豪酋、民众矛盾暗藏,且地形复杂,蛮族众多。是否可以暗中筛选、支持一些尚有影响力的巴蜀旧部族势力或不满秦人严苛统治的地方豪强,提供金帛、策略,助其在险峻山地、丛林之中制造骚乱,袭击秦人粮队、驿站,破坏其都江堰等水利工程滋养下的粮食生产与物资转运体系?巴蜀乃秦国“天府”,重要的粮秣、兵源基地,此地不宁,必使秦人如芒在背,消耗其大量驻防精力与后勤补给。
甚至,还可以双管齐下,利用“蛛网”多年来在齐、楚国内织就、尚未被亲秦势力完全侵蚀或拔除的力量网络,巧妙散布谣言,重提旧怨,离间齐、楚王室及权贵与秦国的关系。例如,在齐,可散播“秦欲以楚制齐,终将并吞四海”之论,勾起齐人对秦人反复无常的警惕;在楚,则可暗中推动“秦实畏楚之复强,远交仅为缓兵”的流言,触动楚人失地辱国的痛处。让秦国的“远交”策略无法完全顺畅,始终蒙上一层猜疑的阴影,使其不得不分心他顾,难以全力巩固与齐楚的“友谊”。
苏秦深知,这一切行动,都必须在最深的暗处进行,如春夜细雨,无声渗透。“蛛网”的触须将是他唯一的工具。不追求与秦军的正面决战,不谋求一时一地的得失,只求持续的骚扰、有效的牵制、成功的拖延。目的唯有一个:让秦国无法心无旁骛、全力以赴地东顾中原,从而为三晋(尤其是赵魏)的内部整合、防务强化、战力提升,争取到至关重要、喘息调整的宝贵时间。时间,此刻是比黄金更珍贵的资源。
东方既白,晨曦微露。苏秦回到棋枰前,将代表“义渠”、“巴蜀”的两枚棋子,轻轻放在了代表“秦”的棋子侧后与下方。他提起笔,在新铺开的帛书上,缓缓写下八字对策纲要:
“近交远攻,扰秦后方。”
这不是一道慷慨激昂的讨秦檄文,而是一份冷静缜密的战略应对方案。这是一套与范雎“远交近攻”之策针锋相对、逆向拆解,却又更加灵活、更具韧性、更富纵深的全方位防御与牵制体系。天下这盘大棋,秦国落下一子,而苏秦,已沉稳应了一手。真正的较量,此刻才真正转入那看不见的波澜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