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腹地,漳水的一条无名支流在千仞绝壁间艰难切割,于一处罕有人至的转弯处,勉强淤出一小片可供立足的河滩。这里,藏着一个仅有十几户泥坯茅屋、几乎与世隔绝的微小村落。村名或许曾有过,但早已湮灭在年年岁岁的风雪与遗忘之中,偶有极少数翻山越岭的采药人或逃难者误入此地,称之为“野人沟”,其名便带着山外人对化外之地的粗粝想象。时值深冬,几场暴雪接连落下,彻底封死了所有出山的羊肠小径,天地间唯余一片莽莽苍苍的、令人窒息的洁白,唯有从几处低矮烟囱里挣扎着飘出的、若有若无的灰白色炊烟,如同大地最后几缕孱弱的呼吸,证明着这片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尚存一丝人迹与温热。
村东头,最靠近陡峭山壁、最为偏僻的一隅,立着三两间更为低矮破旧的土坯茅屋,其中一间尤其显得寒酸,茅草苦覆的屋顶被厚厚的积雪压得深深凹陷,墙壁上的黄泥多有剥落,露出里面支棱的苇杆骨架,仿佛下一刻便会在积雪的重压下或下一阵山风的吹拂中彻底垮塌,重归尘埃。
屋内,光线昏暗如同黄昏。唯一的光源与热源,来自屋内角落那个简陋的土炕连接着的灶口,几根耐燃的硬木柴在灶膛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提供着有限的一点橙红光亮和勉强驱散刺骨寒意的暖流。空气凝滞,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复杂气味——那是多种草药长时间熬煮后沉淀下的清苦,混合着泥土墙皮受潮后的土腥、身下铺陈的干草垛的植物气息,以及陈旧兽皮挥之不去的、属于山野生命的味道。
苏秦就躺在这土炕之上。身下是厚厚的、虽然被压得坚实却仍能提供些许隔潮保暖作用的干草,上面铺着一张边缘磨损、毛发已不甚光亮的鹿皮。他身上盖着数层粗布缝制的棉被,布料早已洗得发白,打满了各色补丁,针脚粗疏,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异味。他依旧消瘦得骇人,裹在厚重被褥下的身躯几乎看不出起伏,颧骨高高凸起,衬得眼窝愈发深幽,面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皮肤薄得仿佛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脉。然而,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苍白之下,已不再是数月前那种弥留之际、令人绝望的死灰与僵冷,而是隐隐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的生气,如同绝壁石缝中,挣扎出的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苔藓绿意。
他左侧肩胛之下,那处几乎夺去他性命的箭创,已被极为细致地清理、敷药、包扎。上面覆盖着鸩羽用数种罕见药材秘配而成的黑色药膏,散发出一种独特的、略带凉意的清苦气味。那一支来自黑暗中的淬毒冷箭,以及随后鸩羽为制造完美“假死”金蝉脱壳而喂下的、那枚虎狼之性猛烈的龟息假死之药,两者的毒性、伤害与对身体机能的极致压抑,几乎如同两把最残酷的锉刀,将他本就如风中残烛般的生命力,彻底推到了油尽灯枯、火星将熄的边缘。这漫长的数月里,他大部分时间都沉陷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昏睡之中,意识如同沉在万丈寒潭之底,偶尔浮起一丝模糊的感知,也旋即被更深的疲惫和冰冷吞没,在生与死的锋利边界上,他徘徊了无数个来回。
是鸩羽。这个沉默寡言、身世成谜的女子,耗尽了手边所有、乃至冒着奇险多次深入大雪封盖的太行绝壁,采撷那些只在此地严寒中生长的稀有药草。她用一种近乎执拗的耐心和起死回生的医术,如同最精细的工匠修补一件濒临破碎的绝世瓷器,一点一滴,一汤一药,硬是将他从鬼门关前,从那片代表终结的浓重阴影里,一寸一寸地拉了回来。
此刻,苏秦的长睫微微颤动,终于再一次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眸深处,那片持续了数月的混沌与迷雾已然消散,虽然瞳孔依旧因虚弱而显得有些扩散,目光也缺乏力量,但已然恢复了基本的清明与神采,像被雪水洗过的寒潭,映着土灶里跳动的微弱火光。
他极其缓慢地、试探般地动了动右手的手指。指尖传来干草粗糙的触感,更重要的,是身体内部,那如同游魂般飘忽了许久的“存在感”,重新被捕捉到——一丝丝,一缕缕,微弱得如同早春冰面下最初融化的涓流,细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却真实地在枯萎的经脉、在沉寂的脏腑间艰难地流转、汇聚,带来一种陌生的、却又令人泫然欲泣的“生”的知觉。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这间陋室。低矮得几乎触手可及的、被烟火熏成黑褐色的屋顶;粗糙不平、糊着黄泥的墙壁;角落里堆着瓦罐、药锄等简陋器具;一扇小小的、用厚木板勉强挡风的破窗,窗外是凝固般的、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寂静山林,除了偶尔积雪压断枯枝的“咔嚓”轻响,万籁俱寂。
这里,没有邯郸武安君府邸的雕梁画栋、锦衣玉食;没有佩戴六国相印、一言可决天下事的煊赫权势;没有前呼后拥的属官仆役,没有各国使者殷勤求见的面孔;更没有那些永无休止的谋划、算计、合纵连横的沉重压力。所有曾经笼罩在他身上的光环、枷锁、荣耀与危险,都如同被这场大雪彻底掩埋、洗净。
有的,只是这近乎原始、近乎回归天地之初的寂静与简单。是土灶里柴火持续的、稳定的低语;是草药在陶罐里被文火慢煨发出的、单调而令人安心的咕嘟声;是窗外那亘古不变的、被白雪覆盖的莽莽群山。
以及……守在身旁的人。那通常静默如影子,只在必要时机警如鹰隼、下药如神鬼的身影,此刻或许正在屋外小心地扇着药炉,或许正在擦拭她那从不离身的奇异刃具。这份存在本身,无需言语,便构成了这绝境之中,唯一真实可握的依靠与温度。
他还活着。
以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褪尽了所有文明修饰与身份累赘的方式,活了下来。如同这山野间任何一株在雪下挣扎求生的草木,一切行为的意义,都回归到最本质的层面——呼吸,进食,对抗严寒与伤痛,等待下一个日出。
荒野小村,苏秦重伤渐愈。这绝非荣归故里,更非衣锦还乡。这是一次彻底的蛰伏,是猛兽在遭受致命重创后,躲入最隐秘洞穴的舔舐伤口;是褪去了所有“武安君”、“纵约长”眩目光环后,一个名为“苏秦”的生命个体,所必须直面的、最本真也最残酷的生存。风雪犹狂,前路晦暗,但那一线微弱的生机,已然在这寂静的“野人沟”里,重新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