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遇刺后声望如日中天的景象犹在眼前,邯郸城还沉浸在对“天命之人”的敬畏与传说中,然而仅仅一夜之间,天地翻覆。
次日清晨,城门刚刚开启,一队全副武装的王宫禁卫便策马奔向城中各处告示墙。沉重的马蹄声踏碎了晨雾,也踏碎了邯郸城短暂的平静。当那墨迹未干的布告被粗暴地钉在木板上时,围拢过来的百姓们起初只是好奇,但当他们看清布告上那些惊心动魄的字句时,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纵约长、赵国武安君苏秦,于昨夜丑时三刻,暗通城外,欲挟持门客、卷走机密,叛逃出城。王师得报,于北门拦截。苏秦负隅顽抗,拒不受缚,激战中被流矢所中,重伤不治,当场身亡。”
布告的言辞冰冷而严厉,充斥着“心怀异志”、“结党营私”、“畏罪潜逃”、“负隅顽抗”、“伏诛”等刺目的字眼,并盖有赵王宫和司寇府鲜红的印鉴。最后一行更是声明:“凡有散播谣言、惑乱民心者,以同谋论处。”
这消息如同瘟疫炸开,迅速席卷了整座邯郸城,又以惊人的速度向列国扩散。起初是惊愕与不信——那个刚刚在惊天刺杀中毫发无损、被传为“天命所归”的武安君,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成了叛逃被诛的罪人?
然而,随着更多的细节从各种隐秘渠道流出,事实的轮廓逐渐被血与火勾勒出来。市井之间的传言远比官方布告更加绘声绘色,充满了悲壮与传奇的色彩:
有人说,昨夜北门附近的居民确实被震天的喊杀声惊醒,透过窗缝,看到火把如龙,箭矢如蝗,兵刃撞击之声响彻夜空。有胆子大的人爬上屋顶,隐约看到一队人马被数倍于己的王师团团围住,血战不退。
传言细节各异,但有几个关键点却在口耳相传中越来越清晰:
一是苏秦身边那几十名门客死士的忠勇。据说他们结成一个奇异的阵型,人人悍不畏死,面对潮水般涌来的甲士,竟如磐石般坚守了近半个时辰。有人浑身插满箭矢仍挥剑砍杀,有人肠子流出便以衣带缠住继续冲锋,更有人与敌人同归于尽时高呼“为武安君尽忠”。那股决绝的气势,让许多久经沙场的老卒都为之胆寒。
二是那位始终护在苏秦身边、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的神秘白衣女子(姬雪)。传言她剑术通神,身形如鬼魅,剑气过处霜雪纷飞。最惊人的说法是,她曾一剑逼退数十名甲士,剑光所及,地面竟凝结出尺许厚的冰层,绊倒、冻伤了不知多少追兵。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那女子绝非凡人,定是山中修炼的剑仙,或是守护武安君的天女。
三是苏秦本人的结局。有人说他身中七箭,尤自挺立车辕,怒斥围兵;有人说他力竭倒地前,曾仰天长啸,声音中满是不甘与悲愤;更有人说,他最后的遗言是“合纵未竟,秦患未除,苏秦死不瞑目”。
无论细节如何夸张,无论官方如何定性,一个冰冷的事实已经确凿无疑:苏秦,死了。
那个佩戴六国相印、一言可动天下格局的纵约长;那个在邯郸府邸中奇迹般躲过惊天刺杀的“天命之人”;那个十余年来让秦国寝食难安、让六国又敬又畏的武安君——就这样,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深夜,死于赵国都城之外,死于本国军队的围杀。
赵王宫的诏令很快下达:以苏秦“实为待罪之身,不思报国,反图叛逃”为由,不予隆重发丧,不设灵堂,不举国哀悼。但“念其旧日微功”,准许其昔日部下收敛尸身。然而蹊跷的是,据参与收敛的人私下透露,现场并未找到苏秦完整的遗体,只寻得几片染血的衣冠碎片和一方破碎的玉佩——那玉佩认识的人说,确实是苏秦常年佩戴之物。最终,只能以衣冠入殓,草草葬于城西一处无名山坡。
官方试图用冰冷和淡化来处理这场突如其来的死亡,但民间的哀悼却如同无声的潮水,不可遏制地蔓延开来。
许多曾因苏秦推行新政而减免赋税、因苏秦调停而免于战乱的百姓,悄悄在家中设下灵位,焚香祭奠。他们不懂什么合纵连横,只知道这位武安君在时,秦兵不敢东顾,日子总归安稳些。
昔日门庭若市的武安君府,如今朱门紧闭,被两队面无表情的兵士把守,禁止任何人靠近。但总有人在夜深人静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石阶上轻轻放下一束从野地采来的、带着露水的春花,或洒下一杯浑浊的薄酒,然后对着那紧闭的大门,无声地作个揖,匆匆离去。第二天清晨,那些祭品会被士兵清扫一空,但到了夜晚,又会有新的出现。
酒楼茶肆中,往日最爱讲述苏秦传奇的说书人噤若寒蝉,但酒客们三杯下肚,总会有人压低声音,红着眼眶道:“武安君……可惜了。”然后便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和一声沉重的叹息。人们心中清楚,一个时代,似乎真的随着那个人的倒下,落幕了。
这股哀戚之风,并未止于赵国国境。
消息以快马加鞭的速度传至魏国大梁。信陵君魏无忌正在府中与门客饮宴,闻讯先是一愣,随即手中玉杯“啪”地坠地,摔得粉碎。这位以豪迈洒脱着称的公子,竟当着众门客的面,泪如泉涌,浸湿了锦绣衣襟。他推开几案,踉跄起身,面向邯郸方向,郑重地、深深地三拜,随即仰天痛呼,声震屋瓦:“天妒英才!合纵失柱石,天下失栋梁矣!痛煞我也!” 魏国朝野亦是一片唏嘘。无论当初对苏秦的合纵之策是全力支持还是心存疑虑,此刻都不得不承认,那个以一己之力压制强秦东进之势十余年的巨人,倒下了。大梁城头,仿佛瞬间阴云密布。
韩国新郑,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甚至压倒了最初的哀伤。韩王仓在朝会上闻报,脸色瞬间惨白,竟失手打翻了案几上的墨砚。群臣相顾失色,窃窃私语中充满了绝望。苏秦一死,本就脆弱的合纵联盟靠谁维系?没有了那根定海神针,韩国这艘首当其冲、最弱小的船,该如何面对秦国蓄势待发的惊涛骇浪?朝堂之上,已隐隐有劝韩王早做准备、甚至考虑“事秦”的声音在暗流涌动。
齐国临淄,安平君田单闻讯后,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静坐良久。窗外春光明媚,他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最终,他唤来亲信,只说了两个字:“缟素。” 齐国五都之兵,奉命为苏秦挂孝三日。田单亲自在府中设下灵堂,焚香祭拜。香烟缭绕中,这位凭借即墨之战名震天下的齐国名将,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年苏秦穿梭列国、纵横捭阖的身影,浮现出两人在抗秦大局下既合作又博弈的复杂过往。是苏秦的合纵,为齐国赢得了喘息和复兴的时间;也是苏秦的制衡,让田单有了施展的舞台。没有苏秦,便没有他田单和齐国今天的局面。这祭奠,既是为敌人,也是为友人,更是为一个值得尊敬的、时代性的对手。
甚至连遥远的楚国郢都,也感受到了这股冲击波。楚王完(考烈王)在朝会上假惺惺地表示了“震惊与哀悼”,下令楚国为苏秦挂孝一日,以示“对英才的惋惜”。然而谁都看得出,那惋惜有多么浮于表面。令尹春申君黄歇心中五味杂陈。苏秦之死,意味着合纵联盟的主导权可能出现真空,他黄歇是否有机可乘?但与此同时,强秦少了一大掣肘,对楚国的压力势必大增。而楚国王宫内,另一位实权人物李园,则在自家府邸的密室内,面对心腹,终于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举杯道:“去一心腹大患矣!从此,合纵之议,当以我楚国为尊!” 在他看来,苏秦是横亘在楚国(或者说他李园)获取更大国际影响力道路上的最大障碍。
而在风暴的另一端——秦国咸阳,章台宫内,气氛截然不同。
当加急密报呈送至秦王嬴稷案头时,这位以隐忍深沉着称的君王,正在批阅奏章。他展开绢书,目光飞快扫过,手指微微一顿。接着,是长达盏茶功夫的沉默。侍立的宦官宫女们屏息凝神,不知这消息是好是坏。
突然,嬴稷猛地将手中绢书拍在案上,仰起头,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充满了压抑多年一朝释放的狂喜,“苏秦!苏季子!你这老匹夫!你终于死了!死得好!死得妙!死在赵人自己手里,更是妙不可言!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几乎都要流出来。自他继位以来,这个名叫苏秦的纵横家,就如同笼罩在秦国东出之路上的厚重阴云,又如同一根扎在秦国心口的毒刺。十余年间,秦国多少次雄心勃勃的东进计划,被此人串联起来的六国联军所阻?秦国在列国间多少纵横捭阖的谋划,被此人轻描淡写地化解?而今,这块最硬的绊脚石,终于粉身碎骨了!
“传寡人令!”嬴稷止住笑声,脸上仍带着兴奋的红光,眼中锐利的光芒如同出鞘的秦剑,“咸阳宫内,大庆三日!赐百官酒肉,与民同庆!” 他要让全咸阳、全秦国都知道,那个困扰大秦多年的心腹大患,终于被拔除了!函谷关外的天地,似乎一下子广阔了起来。
然而,当夜阑人静,嬴稷独自站在章台宫的高台上,凭栏东望,眼前是咸阳城的万家灯火,心中那畅快的笑意却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空落。风穿过廊柱,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忽然想起这些年来与苏秦隔空交手的一幕幕——那些被挫败的计划,那些被瓦解的联盟,那些让他咬牙切齿又不得不佩服的巧妙布局。那是一个值得他倾尽全力去对付的敌人,一个能让他始终保持警惕、不敢有丝毫懈怠的对手。
如今,这个对手,不在了。
嬴稷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端起酒爵,将冰冷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无人看见的阴影中,这位雄心勃勃的秦王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不愿深究的……失落与寂寞。毕竟,高处不胜寒,失去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孤独的开始。
邯郸举哀,天下缟素。苏秦之死,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已经暗流汹涌的战国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合纵联盟的根基开始剧烈动摇,列国间微妙的平衡被彻底打破,野心与恐惧在每一个国君心中滋长。旧的时代随着那位佩六国相印的纵横家的陨落而终结,而一个新的、更加血腥、更加混乱的时代序幕,正在缓缓拉开。这场政治地震的余波,才刚刚开始向四面八方扩散,无人知晓,它最终将把这片古老的土地,带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