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的冬日,难得迎来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阳光穿过薄云,洒在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上,反射出细碎的金光。宫墙上的旌旗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为这座庄严的王城添上一抹难得的柔和。
然而,与这和煦的晨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赵王宫龙台殿内压抑得几乎凝固的气氛。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气,却驱不散君臣心头的阴霾。赵王何端坐于丹陛之上的王座,眉头紧锁。在他下首,平原君赵胜手捧竹简,正在禀报着令人不安的消息:
“……齐国使者昨日已抵大梁,与魏王密谈三个时辰,至今未离开魏国馆驿。据探子回报,齐使携带重礼,言辞暧昧,大有与魏国重修旧好之意,却对合纵诸事避而不谈。”
赵胜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赵王的脸色,继续道:“更令人担忧的是楚国。楚王遣其弟阳文君秘密前往咸阳,已逗留七日。虽对外宣称是为楚太后贺寿之事,然咸阳城内传言,楚国愿以割让上庸之地为条件,换取秦国不再东进……”
“砰!”
赵王何猛地一拍王座扶手,脸色铁青:“背信弃义!皆为反复无常之徒!”
殿内侍立的文武百官,无论是蔺相如、廉颇这样的肱骨之臣,还是其他品级较低的官员,无不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平原君赵胜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大王息怒。”蔺相如出列,躬身道:“齐楚两国,向来首鼠两端。当年合纵,本就是迫于秦国压力。如今秦人按兵不动,又暗中游说,两国生出异心,实乃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赵王何的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合纵之盟,歃血为誓,六国相印尚在武安君之手,他们便敢如此!若苏秦在此……”
话说到一半,赵王何戛然而止,脸色更加阴沉。
武安君苏秦,那位佩戴六国相印的纵约长,已经数月未上朝了。对外宣称是“沉疴不起,需静心调养”,可明眼人都知道,自上次遇刺后,苏秦的身体状况就成了一团迷雾。有传言说他重伤不治,命不久矣;有传言说他被刺客毒伤,武功尽废;更有甚者,说他早已暗中离开邯郸,不知去向。
这些流言,如同毒藤般在各国间蔓延,侵蚀着本就不甚牢固的合纵联盟。
如今,齐楚两国的异动,正是这流言结出的恶果。
“武安君……”赵王何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想起了苏秦遇刺后那神秘莫测的“天命”光环,想起了那日府中惨烈的景象,也想起了这些时日以来,自己对这位权柄过重的臣子那份难以言说的忌惮。
平原君赵胜轻咳一声,继续道:“如今当务之急,是应对齐楚两国的摇摆。依臣之见,可遣使赴齐,晓以利害;同时增兵楚赵边境,以示威慑。”
“增兵?”廉颇粗犷的声音响起,这位老将军虎目圆睁,“楚人若真想叛盟,增兵何用?不过是逼其更快倒向秦国罢了!”
“那以将军之见,当如何?”蔺相如转向廉颇。
“当速战速决!”廉颇斩钉截铁道,“趁秦人尚未与楚、齐达成协议,我赵国当联合魏、韩,先发制人,攻秦之薄弱!只要打一场胜仗,那些墙头草自然不敢妄动!”
“荒谬!”有文臣立刻反驳,“此时攻秦,岂非将摇摆之国彻底推向敌营?”
“不战而示弱,才是取祸之道!”
殿内顿时议论纷纷,争吵声渐起。主战派与主和派各执一词,互相攻讦,却谁也拿不出一个能说服所有人的方略。悲观的情绪如同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合纵若散,赵国将首当其冲,直面虎狼之秦的兵锋。
有人开始低声叹息:“若武安君真的一病不起,这合纵……”
“恐怕大势已去啊……”
“天命所归,终究敌不过人心反复……”
赵王何听着这些议论,心中愈发烦躁。他何尝不知局势危急,可苏秦不在,仿佛失去了主心骨。平原君虽贤,却无苏秦那等纵横捭阖、威压列国的气魄与手段。
就在争论愈演愈烈,气氛压抑到极点,甚至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赵国独自抗秦的退路时——
“蹬、蹬、蹬。”
殿外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踏在龙台殿外的石阶上,竟隐隐有金石之音。
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这脚步声……不对。这不是寻常侍卫或宦官的脚步,这步伐的节奏、力度……
司礼官原本木然地站在殿门侧,此刻却忽然浑身一颤,猛地扭头望向殿外。阳光从廊柱间斜射进来,勾勒出一个正在缓缓走近的身影。
玄衣。金纹。玉冠。
那身影如此熟悉,又如此……不可思议。
司礼官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以至于他的声音在开口时,竟带上了明显的颤抖。然而,长期训练形成的本能,还是让他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通传:
“武安君、纵约长苏秦——上朝!”
“嗡——”
如同平地惊雷,又如千斤巨锤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整个龙台殿,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动作、言语、表情,都在那一瞬间僵住了。正在激烈辩论的臣子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正在抚须沉思的老臣,手指停在半空;正在记录言行的书记官,笔尖的墨汁滴落竹简,晕开一团污渍也浑然不觉。
赵王何猛地从王座上挺直了身体,双手死死抓住扶手,指节发白。
平原君赵胜霍然转身,一向沉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惊愕。
蔺相如手中的玉笏微微一颤。
廉颇的虎目瞬间眯起,精光暴射。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死死盯向那扇缓缓打开的、沉重的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更多的阳光从洞开的殿门外汹涌而入,在地面铺开一片耀眼的金箔。而在那光的中心,一个清瘦却异常挺拔的身影,逆着光,一步步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玄色金纹深衣,在阳光下流转着内敛而尊贵的光泽。头上的玉冠一丝不苟,腰间的六国相印——沉甸甸的,以金玉为纽,以绶带相连——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偶尔碰撞,发出低沉而威严的轻响。
苏秦!
真的是他!
他没有乘坐车辇,没有让任何人搀扶。就这么独自一人,一步步,沉稳地走入殿中。他的脸色,不再是前段时日在极少数公开露面时刻意营造出的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红润光泽。虽然面颊仍显清癯,身形比遇刺前似乎还瘦削了些许,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洞察列国、舌灿莲花的眼睛——此刻却如同蕴藏着整片星河的深渊,锐利、清明、深邃,带着一种久违的、令人灵魂都为之一颤的威仪与洞悉力!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得上从容。但每一步踏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都仿佛踏在了殿中每一个人的心跳节拍上,沉重而有力。那脚步声,像是无声的宣告,又像是无形的鞭挞,抽打着某些人心中刚刚滋生的妄念。
他走过两旁呆若木鸡、如同泥塑木雕般的群臣。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惊疑不定、难以置信、惶恐不安或是惊喜交加的脸庞。那目光并不刻意逼人,却让每一个与之接触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或移开视线,竟无人敢与之长久对视。
最终,他停在了丹陛之下,距离赵王何的王座,正好是臣子奏对的标准距离。
然后,他微微躬身,对着同样目瞪口呆、尚未从震惊中完全恢复的赵王何,拱手,行礼。动作舒展,姿态沉稳,哪里还有半分“沉疴不起”、“病入膏肓”的迹象?
“臣苏秦,病体稍愈,特来向大王复命。”
他的声音响起了。不高,却中气十足,带着一种金石般的清越与稳定,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甚至隐隐有回声在梁柱间轻荡。
“数月静养,未能为大王分忧,为社稷效力,臣,之罪也。”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很清晰。但任谁都听得出,那绝非真正的请罪,而是一种平静的陈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诘问——我不在的这些时日,发生了什么?
赵王何的身体明显地震动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王座上站了起来,这个动作有些突兀,甚至失了君王应有的沉稳。他的脸上,充满了极度的惊讶,以及那惊讶之下,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察觉的慌乱。苏秦的“痊愈”,太过突然,太过彻底,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
“武……武安君……”赵王何的声音干涩,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属于赵王的威严,但语气中的难以置信依然暴露无遗,“你……你痊愈了?何时痊愈的?为何……为何无人告知于寡人?”
苏秦缓缓直起身,身姿如松。他没有立即回答赵王的问题,而是再次将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目光所及之处,方才还在争论不休、甚至悲观论调的臣子,无不低下头,或侧过脸,不敢与之相接。
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赵王身上,平静地道:“托大王洪福,赖宫中太医与府中医官精心调治,加之大王赏赐的珍稀药材,臣体内残毒已清,伤病已愈,近日方觉神清气爽,体魄渐复。本欲早朝禀报,又恐病体反复,惊扰圣听,故待确然无碍,方敢前来。”
他顿了一顿,语调微微扬起,声音依然平稳,却多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只是,臣于府中静养期间,虽隔绝外务,却也偶闻外界有些许流言蜚语,言及我六国合纵大事,似乎……生出了一些不必要的波折与疑虑?”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朝堂上几位近来颇为活跃、对合纵颇有微词的臣子。那几人顿时感到脖颈一凉,冷汗悄然浸湿了内衫。
苏秦继续道,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故臣今日特来,一则向大王请安复命,二则……”他微微提高了声音,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也向诸位同僚,禀明情况——苏秦在此,合纵之约,便在!列国若有疑虑,苏秦自当亲往释之;若有宵小从中作梗,意图离间我盟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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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完,但那双骤然闪过寒光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没有直接指责任何人,但那“不必要的波折”、“流言蜚语”、“宵小作梗”等词语,却像一记记无形的、沉重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了一些人心上,也抽散了弥漫在朝堂上空那层悲观压抑的阴云。
苏秦的突然现身,以如此健康、如此威严、如此毋庸置疑的姿态现身,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宣言,最有力的反击!所有关于他病重将死、武功尽废、甚至早已潜逃的流言,在这一刻,不攻自破,灰飞烟灭!
龙台殿内,依旧安静。但这安静,已与之前的死寂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被强大气场所震慑、被突然逆转的形势所冲击的安静。每个人的心中,都掀起了惊涛骇浪。
赵王何重新坐回了王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兽首雕刻,眼神复杂地看着丹陛下那个玄衣玉冠的身影。
平原君赵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握着玉笏的手指,终于微微放松了些,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更加深沉的光芒。
蔺相如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廉颇挺直了腰背,虎目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苏秦站在那里,沐浴在从殿门斜射进来的阳光中,身影被拉得很长。他像一根定海神针,仅仅是一次现身,一次宣告,便已将那即将倾颓的合纵大厦,稳稳地扶住,将那躁动不安的列国之心,暂时地,压了下去。
朝堂惊雷,无声炸响。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