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苏秦“病重静养”、连平原君探视都未能久谈的消息逐渐在邯郸城内传开,武安君府门前那曾经车水马龙、冠盖云集的盛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冷清下来。往日里,从清晨到黄昏,这条街巷总是被各式车马塞得水泄不通——赵国的文武官员、各国的使节、慕名而来的门客、送礼攀附的地方豪强……各色人物往来穿梭,府门前石阶几乎被磨得发亮。可如今,只剩下零星几片落叶在秋风中打着旋儿,偶尔有行人匆匆而过,也多是低头疾走,不再如从前那般驻足仰望。
最初几日,还有不少官员、将领、乃至各国驻邯郸的使者,抱着各种目的前来探视或递帖问候。有真心关切的老友故交,有试探虚实的政敌对手,更多则是观望风向的墙头草。但在被苏福以“主公需绝对静养,医官嘱托不见外客”为由,一次次客气而坚定地婉拒之后,前来的人便如退潮般迅速减少了。那些原本堆在门房、需专人登记造册的拜帖和礼单,如今寥寥无几,被整齐地码放在檀木匣中,显得格外空荡。
那对曾见证过无数权贵叩门的白玉石狮子,仿佛也失去了往日的威严神采,默然注视着门前日渐稀疏的车辙脚印。高大的朱门大部分时间紧闭,只留西侧一扇不起眼的角门供府中必要人员出入,两名护卫如泥塑般肃立两侧,整座府邸在秋日萧瑟中显得格外肃穆而……孤寂,仿佛一头暂时蛰伏的巨兽,收敛了所有声息。
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庭院中几株金丝菊开得正盛,在微凉的秋风里摇曳生姿。苏秦偶尔会在姬雪或管姬的陪伴下,披着厚实的玄色大氅,沿着回廊缓缓散步。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脸色在精心调养下甚至比先前更显红润,只是眉宇间偶尔掠过的一丝疲惫,恰到好处地维持着“病人”应有的模样。
他走过廊下那些曾经堆满各方送来奇珍异宝、各地特产的厢房,如今大多已空置,只余下淡淡的檀香气味。听着苏福每日例行汇报来访者的名单——那名单一日短过一日,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种早已洞悉世情的淡然。
“主公,今日只有三位军中老部将派人送来了一些长白山老参和祁连雪莲,说是给主公补气固本。还有……”苏福略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些,“齐国的田单将军,通过我们的人,秘密送来了一封问候信函,除了问候病情,还提及齐国近来的一些动向。”他将一个用火漆封缄的细竹筒双手呈上。
苏秦接过竹筒,指尖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路,微微颔首。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本是人性常态。那些趋炎附势之辈,见他“失势”(至少是暂时远离权力中心),自然避之唯恐不及,唯恐沾染了晦气,或是被归为“苏党”而受牵连。如今还能记得他、敢于表达关切的,要么是真正受过他恩惠、心存感念的忠诚旧部,要么便是如田单这般,超越一时一地之利害、有着英雄相惜之谊的当世智者。田单远在齐国,却能在这微妙时刻递来这样一封信,其中的分量,苏秦心知肚明。
“世态炎凉,本是常情。人走茶凉,自古皆然。”苏秦将竹筒递给身后的姬雪收好,淡淡地说了一句,目光投向庭院中那几丛在秋风里傲然挺立的菊花,“也好,落得清静。省了那些虚与委蛇的工夫。”
然而,这股表面的“清静”之下,邯郸城乃至整个赵国政坛的暗流却并未停止,反而因他的“病重”而涌动得更加激烈。朝堂之上,平原君赵胜以王叔之尊、相国之位,处理政务愈发得心应手,其门下三千宾客活跃于各个机构,或献计献策,或奔走联络。一些原本依附于苏秦、借其权势而上的官员,见风使舵,开始或明或暗地向平原君府邸靠拢,表忠心,献殷勤。更有甚者,为了在新主子面前表现,不惜反戈一击。
与此同时,某些阴暗角落里,关于苏秦的流言也开始悄然滋生、蔓延。有说他此前遇刺不死并非“天命所归”,实则是“功高震主”,已遭天忌,故此次重病便是明证;有揣测他那“天命之说”不过是自抬身价、笼络人心的手段,如今卧病不起,正是谎言难续;更隐晦的,则将他之病与赵国王权联系起来,暗示这位权倾朝野的武安君,或许已成了某种“不合时宜”的存在……这些流言如同毒藤,在不见光的地方蜿蜒生长,虽未成主流,却已开始侵蚀某些人的认知。
所有这些朝堂动向、人事更迭、流言蜚语,通过“蛛网”无孔不入的耳目,都被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地呈现在苏秦内书房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上。每一份情报都标注了来源的可信度、关联人物、可能的动机。
苏秦每日花费两个时辰,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中阅读、分析这些密报。他并不动怒,脸上甚至很少出现情绪波动,只是用朱笔在某些名字下轻轻划线,或在某些事件旁批注寥寥数语。这种被逐渐“边缘化”、仿佛退出权力中心的感觉,反而剥离了往日身处漩涡中心的诸多干扰,让他能够以一种更为超然、冷静的视角,如同观察棋局般,更清晰地审视着赵国乃至整个摇摇欲坠的合纵联盟内部,各种势力的分化组合、人心的微妙变幻。谁在蠢蠢欲动,谁在首鼠两端,谁在待价而沽,在这面名为“失势”的镜子前,都照得格外分明。
“看来,我这病,”一日午后,苏秦看完最新一批密报,对侍立一旁的姬雪和苏福说道,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冷冽嘲讽的笑意,“还得再‘重’一些时日。不让他们尽情表演一番,不将这池水彻底搅浑,又如何能分辨得出,谁是真正的忠耿之士,谁只是趋炎附势的骑墙之辈,谁……又是那包藏祸心、欲趁机作乱的豺狼呢?”
门庭渐冷清,世态炎凉显。这意料之中的冷暖变化、人情反复,并未让苏秦感到丝毫失落或愤怒,反而成了他审视人心、甄别势力最好的一块试金石。他如同一位最有耐心的猎手,在众人以为他伤病缠身、自顾不暇的寂静中悄然蛰伏,布网设饵,冷静地观察着每一只猎物暴露出的行迹与本性,等待着局势发酵到某个临界点,等待着那最佳的一击时机。庭院里的菊花在秋阳下静静绽放,暗香浮动,而书房内的空气,却仿佛比深秋的霜气更加寒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