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放下手中的竹简,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这已经是第五日了。
他试图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列国形势图上,可那些熟悉的城邑、关隘、河流的标记,此刻却像水中倒影般晃动模糊。一种莫名的烦躁从心底最深处涌起,如同冬日冰面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却冰冷刺骨。他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那里仿佛有细针在轻轻刺扎。
“君上?”
书房外传来姬雪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苏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烦恶:“无妨,只是有些疲惫。”
但这话骗不过姬雪。
自从那日从宫中议事归来,姬雪便察觉到了苏秦的异常。起初只是偶尔的走神,而后是夜间频繁惊醒,再到这几日,苏秦周身的气息都变得紊乱而滞涩。这不像是寻常的劳顿,倒像是……
姬雪立于廊下,月色为她清冷的面容镀上一层银辉。她闭上双眼,周身气息内敛,灵觉却如同平静湖面荡开的涟漪,向四周悄然扩散。
武者练气,至化境者,气与神合,神与天地通。姬雪的修为虽未至传说中的天人合一,却已能感知气息流转、能量聚散。此刻,当她将全部心神集中在苏秦所在的书房时,一股极其隐晦的异样感浮上心头。
那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
细密、阴冷,带着若有若无的恶意,从四面八方悄然笼罩着整座武安君府。这张网的每一根丝线都指向书房内的苏秦,如同蜘蛛等待猎物渐渐力竭。更诡异的是,这能量并非武者的杀气那般凌厉直接,而是缓慢渗透,如墨入清水,一点点污染着苏秦周身原本清正平和的气息场。
姬雪秀眉微蹙。她不通医理,但武者对“气”的敏感远超常人,尤其是针对苏秦的恶意——这些年来,她早已将对苏秦的守护刻入本能,任何针对他的威胁,都会在她灵觉中激起警兆。
如此连续感知三日,姬雪终于确定:这不是错觉。
她推门而入时,苏秦正试图提笔批注一份来自齐国的密函,可笔尖悬在竹简上方,迟迟未能落下。他额间渗出细密汗珠,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主公。”姬雪的声音比平日更沉了几分,“您近日心神不宁,恐非劳顿所致。”
苏秦抬起头,眼中布着血丝,却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连你也看出来了?许是近日思虑过甚……”
“是外邪侵扰。”姬雪打断他,语气笃定,“府邸上空,有一股阴冷恶意笼罩,其核心正在主公周身。此非武者手段,更为诡谲隐晦。”
苏秦神色一凛。
恰在此时,鸩羽端着安神汤推门进来。这位老仆耳力极佳,在门外已听得只言片语。他将漆碗轻轻放在案几上,浑浊的眼睛在苏秦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姬雪:“姑娘感知到的,可是如同无形漩涡,缓慢侵蚀心志之物?”
姬雪点头:“正是。气息阴腐,令人作呕。”
鸩羽的脸色沉了下来,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半晌,他才缓缓吐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巫蛊厌胜之术。”
书房内骤然一静。
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映得三人面色明暗不定。苏秦缓缓放下笔,眼中疲惫被锐利取代:“秦人手段?”
“十有八九。”鸩羽的声音沙哑,“自咸阳刺杀失败,秦王在列国面前颜面尽失。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等阴毒伎俩,正是那被逼至绝境之人会用的手段。”
苏秦沉默。他想起数月前,秦国使臣在邯郸当街被“蛛网”擒获时那怨毒的眼神;想起最近收到的密报,说秦王赢稷在咸阳宫中连日罢朝,宫中器物多有损毁;想起秦国在河西连失三城,军心涣散……
狗急跳墙,何况是一国之君。
“可能确定?”苏秦问。
姬雪闭目凝神片刻,睁开眼时眸光如电:“那恶意能量虽飘忽,却有迹可循。若有足够时间追踪,当可寻到源头。”
“必须找到。”苏秦强压下心头又一阵翻涌的烦恶,手指扣紧案几边缘,指节泛白,“此术不除,我心神日渐溃散,迟早沦为废人。届时合纵大业,将前功尽弃。”
鸩羽迅速从药囊中取出几味药材——安息香、柏子仁、远志,置于香炉中点燃。清苦宁神的香气缓缓弥漫开来,苏秦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但眉宇间那抹黑气却未散尽。
“此香只能暂缓,治标不治本。”鸩羽摇头,“厌胜之术,根源不除,如饮鸩止渴。”
姬雪不再多言。她向苏秦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书房,在院中那株百年银杏下盘膝而坐。
此时已是深夜,月过中天。姬雪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灵觉深处。
追踪这等诡谲能量,如同在浓雾中寻找一根若有若无的丝线。那施术者显然深谙隐匿之道,恶意能量被分散、扭曲、伪装成自然的气息流动。姬雪需要从武安君府上空那片“污染”最浓处开始,逆向追踪,一点点梳理能量流淌的轨迹。
这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她必须保持灵觉极致敏锐,却不能有丝毫急躁,否则便会惊动那可能存在的“感应”。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丑时、寅时……姬雪如同入定的老僧,周身气息几乎完全内敛,只有额间渐渐渗出的汗珠,昭示着这无声追踪的艰难。
第一日,她勉强辨明那恶意能量的大致来向——西北。
第二日,轨迹稍清晰了些,但仍如风中蛛丝,时断时续。
苏秦的情况在安神香作用下略有好转,可一旦离开香气范围,那股心悸烦躁便会卷土重来。他强撑着处理政务,但效率大减,一份简单的盟约条款竟看了两个时辰仍理不清头绪。
鸩羽日夜守在书房外,老眼中满是忧色。他能做的只有不断调整安神香的配方,延缓那阴毒能量侵蚀的速度。
第三日黄昏,夕阳如血。
姬雪已在银杏树下静坐三十六个时辰,水米未进。她脸色苍白如纸,衣襟被汗水浸透,可那双紧闭的眼皮下,灵觉的追踪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找到了。
那恶意能量虽然被刻意扭曲,但在某个节点,所有散乱的“丝线”都会重新汇聚,流向同一个方向。姬雪的意识如同最精密的机括,锁定了那个节点,然后沿着能量涌来的方向,逆流而上!
二十里。西北。一处荒废的庙宇。
灵觉“看”到的画面破碎而模糊:残垣、断香、摇曳的诡火,还有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邪气。
姬雪骤然睁眼!
那一瞬间,银杏叶无风自动,她眼中精光如实质般刺破渐浓的暮色。
“找到了。”她的声音因长久未言而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西北二十里,荒废山神庙。有人在行法。”
苏秦和鸩羽闻声从书房冲出。看到姬雪的模样,苏秦心头一紧——但姬雪已起身,苍白的脸上是毫无动摇的坚毅。
“我去去就回。”她只留下这句话,甚至来不及等苏秦回应,身形一晃,已如融入晚风的青烟,掠过院墙,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二十里路,姬雪将轻功提到极致。她不敢有片刻耽搁——每多一刻,苏秦的心神便多受一分侵蚀。夜色成了她最好的掩护,身影在屋脊、树梢间几个起落,已出邯郸城。
荒山野岭,月色凄迷。那处山神庙就在半山腰,远远望去,庙宇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尚未靠近,一股阴冷腐臭的气息已扑面而来。
姬雪在百丈外停下,收敛全部气息。武者本能告诉她,庙中有极强的邪气,且对方可能布有预警的禁制。她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贴近,每一步都踩在风声、虫鸣的间隙。
破庙窗棂半朽。姬雪屏息凝神,透过缝隙向内望去——
庙内景象令人脊背生寒。
一个身穿玄色麻衣、披发覆面的术士,盘坐在以黑狗血与朱砂混合绘制的法阵中央。那法阵纹路扭曲诡异,似符非符,透着一股不祥。法阵四周按北斗方位插着七盏油灯,灯焰竟是惨绿色,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散出腥臭。
术士面前,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木偶静静躺着。那木偶形貌与苏秦有七分相似,身着黑袍,眉眼虽粗糙,却能辨认出苏秦特有的清矴轮廓。此刻,木偶心口、眉心、咽喉、四肢关节处,深深扎入九根细长的金针。每根针的尾端,都系着一缕用秘药浸泡过的黑发。
木偶旁,赫然是一小块深紫色衣袍碎片——正是苏秦常穿的那件朝服的料子。
术士双手结着一个复杂的手印,枯瘦的嘴唇快速开合,诵念着晦涩难懂的咒文。随着他的诵念,那木偶身上的金针微微颤动,针尾的黑发无风自动。每颤动一次,庙内那股邪异能量便浓郁一分,而木偶表面似乎有暗光流转,仿佛在“呼吸”。
姬雪看得目眦欲裂。
果然是厌胜之术!以形代形,以物为引,夺人气运,蚀人心神!看那木偶的完成度和金针的深入程度,此法至少已持续七日以上。若无安神香暂缓,若无她及时追踪至此,苏秦怕是撑不过十日便会心神溃散,轻则疯癫,重则暴毙!
杀意,如冰如沸,从姬雪心底炸开。
她不再隐匿。
“锵——啷——!”
长剑出鞘的龙吟撕裂庙宇的死寂!姬雪周身真气轰然爆发,至精至纯的武道意志如同实质的罡风,将她周身三丈内的邪气尽数驱散!她人随剑走,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惊鸿,撞破腐朽的庙门,直取法阵中央的术士!
这一剑,凝聚了她三日追踪的焦灼,对苏秦受难的愤怒,以及对这等阴毒伎俩的深恶痛绝。剑光所过,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那术士骇然变色!
他根本没料到竟有人能寻到此地,更没想到对方能无视他布在庙外的预警禁制,直接杀到面前!仓促间,他一把抓起面前一盏绿色油灯,猛地掷向姬雪,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双手疯狂结印,试图施展血遁之术逃命。
然而,太迟了。
姬雪的剑,快过了他的反应。
剑光如流星掠空,精准地点在那盏飞来的油灯上。“噗”的一声轻响,油灯当空炸裂,绿色火焰四溅,却被剑身裹挟的凛冽罡气尽数弹开、湮灭。剑势丝毫未受阻,瞬间穿透术士仓促间在身前凝聚起的那层薄薄黑气护罩!
“噗嗤!”
血光迸现!一条枯瘦的手臂齐肩而断,带着那未完成的法印,飞旋着砸在破败的神像上。
“啊——!”凄厉的惨叫在山庙中回荡。
术士借着这一剑的冲击,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急退,撞破后方早已腐朽的土墙,跌入外面浓重的夜色中。只留下一路淅淅沥沥的血迹,和空气中迅速消散的、怨毒的咒骂余音。
姬雪没有追击。
她的首要目标是毁掉法坛。那术士断了一臂,又强行施展血遁,纵然不死也已元气大伤,短期内绝无再施术的可能。
她转身,长剑挥落。
“咔嚓!”黑色木偶被一劈为二,断裂处竟渗出发黑的、类似血液的粘稠液体。那些扎在木偶身上的金针,在木偶破裂的瞬间,齐齐崩飞,钉入四周墙壁、梁柱,针尾兀自颤动不休。
姬雪剑势不停,搅乱地上以血绘制的法阵,剑尖一挑,将其余六盏绿色油灯尽数踢翻、碾碎。灯油泼洒在地,绿色火焰挣扎着跳动几下,便彻底熄灭。
随着法坛被毁,庙内那股浓郁得令人窒息的邪异能量场,如同被戳破的皮囊,迅速消散。原本阴冷压抑的空气,开始重新流动,月光从破顶漏下,竟有了几分清朗。
姬雪这才微微喘息。她俯身,用剑尖挑起那块衣袍碎片——是苏秦的衣物无疑。她又看了看被劈成两半的木偶,以及木偶内部刻满的诡异符文和填充的、不知名的黑色絮状物,眼中寒意更盛。
但终究,源头已毁。
她将衣袍碎片收起,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庙内,确认再无其他邪物,这才还剑入鞘。
走出山神庙时,东方已现鱼肚白。晨风拂过山岭,带着草木清香,将最后一缕邪气吹散。
姬雪回头看了眼在晨曦中更显破败的庙宇,身形一闪,向邯郸城方向疾驰而去。
武安君府内,苏秦坐在书房中,忽然心口一松。
那股萦绕多日、如影随形的烦恶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头脑从未如此清明,多日来的昏沉疲惫一扫而空。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周身通畅,神清气爽。
几乎同时,鸩羽推门而入,老脸上带着惊喜:“主公,您的气色……”
“无碍了。”苏秦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嘴角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她成功了。”
话音刚落,一道青色身影如落叶般轻轻落在院中。
姬雪脸色依旧苍白,气息微乱,但眼神清亮。她向苏秦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那块衣袍碎片,放在案上:“法坛已毁,术士重伤遁走。主公可还感到不适?”
苏秦起身,走到她面前,深深一揖:“多谢。”
姬雪侧身避开,只轻声道:“分内之事。”
鸩羽上前为姬雪把脉,皱眉道:“真气耗损过甚,心神疲惫。姑娘需静养数日。”
“无妨。”姬雪摇头,目光却望向西北方向,眼中寒芒未散,“那术士虽重伤,但未死。秦人既用出此等手段,必不会善罢甘休。”
苏秦走回案后,手指轻叩桌面,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睿智:“经此一事,秦人当知,暗箭亦难伤我。但确如你所言,秦王已至穷途,下次出手,只会更加不择手段。”
他看向姬雪,语气郑重:“这几日,辛苦你了。先去歇息,余事,我们从长计议。”
姬雪不再推辞,行礼退下。走到门边时,她忽然驻足,回头道:“主公日后衣物,需更谨慎处理。那碎片,是从常服上割下的。”
苏秦一怔,与鸩羽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内奸?
还是……
苏秦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紫色布料,眼中思绪翻涌。
窗外,天已大亮。危机暂解,但暗涌未平。合纵之路,从来都是荆棘密布,杀机四伏。
而姬雪,这个总在关键时刻为他斩开迷雾的女子,又一次将他从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苏秦望向她离去的方向,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得此守护,苏秦之幸,亦合纵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