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秦王嬴稷那“不惜一切代价”的必杀令,如同投入暗世界泥沼的巨石,激起层层贪婪的涟漪,无数被万镒黄金和裂土封侯的承诺刺激得双眼发红的亡命之徒、刺客组织闻风而动,却又在初步探查后,对武安君府那经过血火洗礼、已然如同铁桶般森严、处处杀机的防卫体系感到棘手万分、望而却步之际,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不速之客,在一个月黑风高、星辉黯淡的夜晚,如同从地府缝隙中钻出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咸阳城,并且避开了穰侯魏冉府邸内外明哨暗卡、巡逻甲士的重重警戒,直接出现在了魏冉那灯火通明、戒备等级仅次于秦王宫的书房之外。
当值夜的贴身护卫首领猛然惊觉,厉声喝问“何人?!”时,那道身影已然如同鬼魅般凝实,就站在距离书房雕花木门仅三步之遥的廊下阴影中,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与黑暗融为一体。护卫们瞬间冷汗浸透重甲,刀剑出鞘,弓弩上弦,将那道身影团团围住,如临大敌,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此人竟能视穰侯府的铜墙铁壁如无物!
书房内的魏冉正伏案批阅来自各地的密报,闻声心中亦是一凛,但他毕竟是历经风浪的权相,强自压下惊疑,沉声下令:“不必惊慌,放他进来!” 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以这种方式闯入他的禁地。
护卫们紧张地让开一条通道,目光死死锁定那道身影。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形高瘦、几乎有些佝偻、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陈旧玄色麻布斗篷中的人,步履无声地走了进来。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他,却依然无法驱散他周身那股阴冷晦暗的气息,他的面容完全隐藏在斗篷的深深兜帽阴影之下,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下颌轮廓,苍白得毫无血色。
神秘客并未行礼,甚至没有抬头正视魏冉,只是用一种仿佛两块生锈铁片在缓慢摩擦般、干涩、冰冷、不带任何人类感情色彩的奇异声音开口道:“闻秦王悬重赏于天下,欲取武安君苏秦之首级。然,苏秦此人,身负异禀,有大气运护体,几近鬼神难侵。寻常刀兵刺客,纵有万夫不当之勇,近之不得其门,伤之难及其身,触之反遭其噬。尔等此前精心布局之刺杀行动,功败垂成,便是最有力之明证。”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锥子,直接刺破了魏冉内心深处那层不愿承认、却又隐隐存在的恐惧——对苏秦那近乎“天命所归”光环的忌惮。将失败归咎于玄乎其玄的“气运护体”、“身负异禀”,这恰恰为之前的惨败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却又令人绝望的解释。
魏冉心中剧震,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但老谋深算的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缓缓放下笔,目光锐利如鹰隼,试图穿透那层阴影看清来者真容,沉声道:“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空口无凭,阁下所言‘气运’‘异禀’之事,玄虚莫测,又有何凭据能让本侯信服?”
神秘客对魏冉的质问置若罔闻,并未回答关于身份的问题,仿佛他的来历本身就是一个不容探究的禁忌。他只是用那毫无波澜的金属摩擦般的声音继续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吾有一术,源自上古巫觋遗脉,可斩断其冥冥气运,破其护身异禀,削其福缘寿数,令其神魂受损,体魄衰败,与寻常凡夫俗子无异,再无鬼神庇佑。届时,彼身如朽木,心若死灰,自有天下勇士,可轻易取其性命,如探囊取物。”
说着,他那只一直隐藏在宽大袖袍中的、苍白得如同墓中枯骨的手缓缓抬起。这只手瘦削见骨,指甲却异乎寻常地长而尖锐,隐隐泛着一种不祥的幽蓝色光泽。同时,他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置在魏冉面前那张昂贵的紫檀木书案之上。
那并非预想中的神兵利器或奇珍异宝,而是一个约莫尺许高、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漆黑木材雕刻而成的人偶。人偶的做工古朴甚至有些粗糙,面目模糊不清,仿佛笼罩着一层雾气,但整体的身形轮廓,尤其是那负手而立的姿态,竟与暗中流传的苏秦画像有着几分令人不安的神似。人偶的身上,用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已经干涸凝固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缠绕捆绑着,那些丝线颜色暗沉,如同陈年的血渍,散发出一种极其阴邪、冰冷、令人心神不宁的气息,连周围的烛光似乎都随之黯淡了几分。
“此乃‘厌胜之术’,亦可谓之‘巫蛊诅咒’。” 神秘客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直抵人心深处的蛊惑力量,“欲行此法,需取得苏秦贴身之物,如毛发、指甲、常佩之玉,或知其确切之生辰八字。辅以秘制药引、古老咒文,于此偶之上进行七七四十九日之秘法祭炼。功成之日,于特定之极阴时辰,以纯金之针刺入此偶之心口、眉心、丹田等要害之处……便可隔千里之遥,损其神魂根本,削其天命气运,使其心神不宁,幻象丛生,体弱多病,厄运连连。届时,莫说精心策划之刺客,便是寻常一场风寒,一次意外,亦可能轻易夺其性命!”
厌胜之术!巫蛊诅咒!
魏冉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作为执掌秦国权柄多年的穰侯,他见识过无数阴谋阳谋,但对于这些流传于古老典籍、宫廷秘闻中的鬼神巫蛊之说,他并非全然不信,尤其是在面对苏秦这种无法以常理解释的“奇迹”时,这种玄之又玄、直指本源的诡异手段,反而成了在明枪暗箭接连失败后,绝望中看到的一根救命稻草。
“此法……果真有效?可有……反噬之险?”魏冉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颤抖,既渴望得到肯定的答案,又对这股未知的力量心存敬畏与恐惧。
“信与不信,一试便知。心诚则灵,疑则生变。”神秘客的语气依旧平淡得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仿佛在谈论天气,“然,施展此等逆天秘术,需耗费施术者极大心血与寿元,更需集齐数种世间罕见之珍稀材料,且过程必须绝对隐秘,不得有丝毫外泄干扰,否则……术法反噬,轻则前功尽弃,重则施术者神魂俱损,甚至累及主谋之人。”
他顿了顿,斗篷下的目光似乎两道实质的冰锥,穿透阴影,落在魏冉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吾之所求,并非秦王赏格之万镒金帛,亦非裂土封侯之虚名……”
他的声音再次压低,带着一种古老的、契约般的庄严:“吾只要……待苏秦死后,秦国东出函谷,扫平韩魏之地时,需在河洛之间,划出百里山清水秀、远离兵戈之地,容吾与门下这一脉古老传承,栖息繁衍,永世不受战火扰攘,不纳王税,不奉征召。”
他的要求,竟是一块未来的、超脱于王权之外的“世外净土”。这看似与世无争、甚至有些避世的诉求,反而让魏冉觉得更加可信——若非是有所执着、有所传承的隐世高人、巫觋遗族,何必卷入这等泼天的是非漩涡?金银爵位对他们而言,或许不如一方清净的传承之地来得重要。
魏冉心中飞快权衡利弊。此法虽诡异莫测,有悖常伦,但成本远低于组织一次次代价惨重、风险极高的刺杀行动,且更为隐秘,难以追查。若能成功,可谓兵不血刃除去心腹大患,一本万利。即便失败,对秦国也无太大实际损失,最多损失一些珍稀材料,而且可以完全撇清关系,推说成江湖术士的妄为。
“此事关系重大,涉及邦交天命,非比寻常。”魏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本侯需即刻秘密禀明大王,方可定夺。”
“可。”神秘客似乎早已料到,并无意外,他伸出那只苍白的手,轻轻将书案上那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色木偶向前推了半尺,“此‘厌胜偶’乃术法之核心载体,先行奉上,以示诚意。待大王应允,并备齐所需之物,吾自会如约现身,行法。”
说完,他不再多言,甚至不等魏冉做出任何回应,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飘退,那宽大的玄色斗篷在烛光下带起一片模糊的残影,竟如同融入墙壁的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书房之内,只留下那尊诡异的木偶和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草药与腐朽气息的冰冷味道。
魏冉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书房中,目光死死盯着书案上那尊缠绕着暗红丝线的黑色木偶,烛火跳跃,将木偶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仿佛活物。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看到一线希望的兴奋,又有对这股未知邪恶力量的深深忌惮,更有一种引狼入室的不安预感。
次日拂晓,宫门初开,魏冉便以最紧急的密奏方式,秘密入宫,在偏殿觐见了秦王嬴稷。当嬴稷听闻竟有人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献上“厌胜之术”时,先是勃然暴怒,认为此乃装神弄鬼的无稽之谈,是对他秦王威严的亵渎。但在魏冉详细分析了当前刺杀苏秦的困境、苏秦那令人不安的“气运”,以及此法成本低、风险小、成功后收益巨大的利弊之后,尤其提到若能以此法削弱甚至除掉苏秦,便可极大打击合纵联盟士气,为秦国东出扫清最大障碍时,嬴稷沉默了。
他背负双手,在空旷的偏殿中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良久,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混合着狠厉与决绝的寒光,咬牙道:“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既然明刀明枪难以奏效,那张仪般的连横之策亦被其看破,那便用这非常之法!管他鬼神巫蛊,只要能为寡人除去苏秦这个心腹大患,寡人便准了!所需一切物品,由你穰侯府秘密调拨,务必万无一失!寡人倒要看看,是他苏秦的‘天命’硬,还是寡人这汇聚天下之力、鬼神皆可驱策的手段更狠!”
神秘客入秦,献秘术欲除苏秦。一场超越了寻常朝堂权谋与江湖刺杀的、涉及神秘诡异领域、直指气运根本的黑暗较量,在这战国的至暗之面,悄然拉开了更加凶险莫测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