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章台宫。
初夏的第一场雷雨来得毫无征兆,且异常猛烈。铅灰色的天幕低垂,仿佛要压垮宫殿的飞檐,刺目的闪电如同巨神挥舞的银鞭,一次次撕裂昏暗的苍穹,紧随其后的滚雷,则如同万辆战车碾过厚重的云层,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连带着整座宏伟的宫殿都似乎在微微颤抖,窗棂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嗡嗡共鸣。
大殿之内,为了抵御这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早已点燃了所有的青铜连枝灯,粗大的鲸油蜡烛奋力燃烧着,试图驱散这天地之威带来的阴霾。然而,摇曳不定的烛火在从门窗缝隙强行挤入的穿堂风中剧烈晃动,将秦王嬴稷那张因极致的暴怒而彻底扭曲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狰狞如同庙宇壁画中欲要择人而噬的恶鬼。
他面前的光洁金砖地上,匍匐着两名刚从渑池盟会狼狈归来的臣子。一位是负责外交辞令的使臣,另一位则是肩负盟会安保重任的禁军将领。两人皆浑身湿透,昂贵的官袍紧贴在身上,显得狼狈不堪,也不知那顺着鬓角不断滴落的,是未干的雨水,还是被天威和君怒吓出的淋漓冷汗。他们的身体如同秋风中残存的最后几片枯叶,筛糠般难以抑制地抖动着,额头死死抵着冰冷刺骨的金砖,不敢抬起分毫,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低,生怕一丝多余的声响便会招来灭顶之灾。
“废物!一群彻头彻尾的废物!”嬴稷的咆哮声陡然炸响,竟一时压过了殿外滚过的又一声惊天动地的闷雷!他猛地将面前紫檀木案几上那份记录着“渑池之会”详细经过、尤其是“秦王为赵王击缶”这一耻辱性细节的简牍抓起,看也不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掼向地面!
“啪嚓——哗啦!”
坚韧的竹简在与坚硬无比的金砖猛烈撞击的瞬间,绳索崩断,简片四散飞溅,如同被五马分尸的囚徒,散落得到处都是。
“寡人派你们去渑池,是要你们折辱那黄口小儿赵何!是要扬我大秦赫赫国威!让天下诸侯看看,谁才是真正的霸主!”嬴稷因极度愤怒而涨红的脸上青筋暴起,他绕过案几,几步冲到两名臣子面前,宽大的玄色袍袖因他剧烈的动作而带起一阵冷风,“结果呢?!你们告诉寡人,结果是什么?!结果竟是寡人!大秦的王!要在那大庭广众之下,为那乳臭未干的赵王击打瓦缶助兴?!奇耻大辱!奇耻大辱!亘古未有的奇耻大辱!!”
他每吼出一句,胸膛便剧烈地起伏一下,仿佛有一团烈火在胸腔内灼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脚下抖成一团的臣子,目光中的怨毒与愤恨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将眼前的一切都焚烧殆尽。渑池之会的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回咸阳,非但没能达到预想中打压赵国气焰、彰显秦国霸权的目的,反而让赵国和那个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步步紧逼的蔺相如声名鹊起,更让他嬴稷、让整个大秦,成了山东六国茶余饭后窃窃私语中的最大笑柄!尤其是当他被迫拿起鼓槌,敲响那一下瓦缶时,蔺相如脸上那看似恭敬实则充满嘲讽的笑容,以及赵王何眼中那难以掩饰的得意,如同最锋利的匕首,日夜不停地剜刮着他的心!此刻回想起来,一股腥甜之气再次涌上喉咙,那是极致的羞辱与无处宣泄的愤恨交织成的毒血!
“还有你们!”嬴稷猛地转过身,血红的眼珠如同淬了剧毒的箭矢,狠狠射向丹陛下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的穰侯魏冉、武安君白起等一班秦国核心重臣,“上一次!寡人采纳尔等之策,耗费万金巨资,动用黑冰台秘卒,联络古老刺客世家,布下天罗地网般的杀局,结果呢?!”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尖利,“苏秦!那个该死的苏秦!他连根头发都没少!如今他在邯郸活得好好的!住着他的武安君府,佩着他的六国相印,还能遥控指挥,让蔺相如在那渑池之会上如此羞辱寡人!你们告诉寡人!这合纵!到底还破不破得了?!我大秦历代先君梦寐以求的东出之路!扫平六合之伟业!是不是就要断送在此一介布衣、此一摇唇鼓舌的纵横士手中?!啊?!”
他如同困兽般的质问,一声高过一声,如同沉重的战鼓,一下下敲在殿内每一位秦国重臣的心上,震得他们耳膜嗡嗡作响,心头沉甸甸如同压上了千钧巨石。宽阔的大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有殿外哗啦啦倾泻而下的暴雨声,以及那仿佛永无止境、时远时近滚过的闷雷,在为秦王这雷霆之怒做着苍白而压抑的伴奏。
被点名质问的穰侯魏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深深躬下身,声音艰涩得如同吞下了沙子:“大王息怒……保重龙体为要……苏秦此人,确乃我大秦之心腹大患,肘腋之疾。其人所倡之合纵,历经多年经营,已非单纯的外交联盟。如今观之,其近乎将山东六国之部分兵权、财权乃至外交之权,巧妙收拢整合,形成一体,互为犄角。兼其个人之威望,经此前刺杀之事,在山东六国士民心中,已近乎神化,更有严苛盟约如同铁索,牢牢捆绑各国,使其难以从内部自行瓦解。确实……确实难以用常规之外交、离间手段应对。”
他的话语,等于间接承认了连横之策在当前的失效。曾经无往不利的邦交手段,在苏秦构建的这道合纵壁垒面前,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而站在武臣首位、一直沉默不语的武安君白起,此刻也面色凝重如铁。这位一生征战、杀人无数、被誉为“人屠”的战神,缓缓抬起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交击般的质感,在这压抑的大殿中清晰回荡:“大王,据边境细作连日冒死传回之密报,赵国自武灵王胡服骑射以来,军力日盛,经苏秦整合山东资源后,其国力、军力确已不容小觑。老将廉颇,用兵老辣,深得军心;蔺相如,善于周旋,能弥合内外。兼有韩、魏为其羽翼,楚、燕、齐三国虽各怀心思,然在合纵大旗之下,亦能为其声援。此时若我大秦强行东出函谷,寻求决战,即便……”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即便臣能率锐士破赵军于野战,亦恐陷入山东联军重重合围、千里粮道被轻易切断之险恶境地。苏秦……犹在,六国抗秦之心,便难以散涣。”
连战功赫赫、素来以悍勇无畏着称的武安君白起,都直言不讳强攻面临的巨大困难和风险,可见苏秦其人的存在,对秦国东进战略形成了何等巨大的、实质性的威慑!他就像一根定海神针,牢牢钉在山东六国的中心,只要他还在,合纵这面大旗就不会倒,秦国东出的脚步就难以迈出。
“苏秦犹在……苏秦犹在!”嬴稷像是魔怔了一般,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带来钻心的疼痛和几乎令他窒息的烦闷。就是这个出身洛阳、曾经穷困潦倒的纵横家,凭借一张利口、一副机心,竟将他雄才大略的祖父(秦孝公)、文治武功的父亲(秦惠文王)乃至他本人矢志追求的东出函谷、扫平六合、一统天下的宏图伟业,硬生生阻滞了十余年!那巍峨的函谷关,仿佛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堑,关外那片广袤富庶、他日夜觊觎的土地,看得见,却如同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及!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深的无力感和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戾感,如同两条毒蛇,死死缠绕在嬴稷的心头,几乎要让他发狂。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无形却坚韧无比的锁链死死困在笼中的猛虎,空有裂金碎石的利爪尖牙,有吞吐天下的雄心壮志,却无论如何咆哮、冲撞,都无法挣脱那由智慧、权谋、联盟之力以及那该死的“天命所归”光环共同编织而成的、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比坚固的牢笼!
秦廷再震,苏秦犹在,难东进一步。这残酷而冰冷的现实,如同殿外那瓢泼的冷雨,浇透了每一位秦国重臣的心,让整个威严的咸阳宫,都笼罩在一片难以驱散的、压抑而焦躁的浓重阴云之下。东出的梦想,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