洹水之盟那盛大典礼的喧嚣与华彩早已散去,各国使节的车驾也已载着复杂的心思驶回各自的国度。然而,这场盟会的核心与真正重量,并非仅仅在于那场面向天下的仪式性重申,更在于那份在密室中经过反复博弈、最终由六国代表共同签署、加盖了各国国玺与相印的新版盟书正本。这份以玄色锦缎为底、象征着肃杀与决绝,以朱砂为墨、字字如血的盟约,此刻正被小心翼翼地平铺在武安君府书房那张宽大、冰冷、纹理如暗流涌动的紫檀木案几上。数盏青铜牛油灯被拨得极亮,跳动的火焰将光芒聚焦于锦缎之上,使得那一个个铁画银钩的朱砂篆字,在光影交错中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一种庄重、森严乃至令人心悸的肃杀气息。
苏秦早已屏退了所有侍从与属官,偌大的书房内,只留下伤势已大致痊愈、如同一尊沉默玉雕般按剑侍立在阴影中的姬雪。他独自一人站在案前,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刻刀,又似经验最老到的刑名吏审视供状,逐字逐句、甚至每一个标点符号的间隔,都反复推敲审视着这份凝结了他最新战略思考、应对当前危局与未来挑战的纲领性文件。窗外,月色清冷如霜,无声地洒在庭院中那些看似寻常却暗藏杀机的假山草木之上。府内经过血火洗礼后全面强化升级的防卫体系,在万籁俱寂中如同精密的仪器般无声运转,远处隐约传来的、规律交替的巡逻脚步声,更衬得这间核心书房内落针可闻,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苏秦指尖无意识划过光滑案面时发出的几不可察的摩擦声。
与十多年前初次促成六国合纵时那份更侧重于道义号召、原则性较强的旧盟书相比,眼前这份新盟书,从开篇的序言到结尾的誓言,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近乎冷酷的铁血气息。措辞上更为严厉、精准,不留任何模糊解释的余地;条款上则无比具体、细致,尤其是针对联盟内部可能出现的背叛、阳奉阴违、懈怠观望等痼疾,设置了前所未有的、堪称严酷的惩罚机制,其力度之大,足以令任何心怀异志者头皮发麻。
他的指尖缓缓划过其中一行用稍小一号字体书写、却显得格外刺眼的朱砂条款:“凡盟国,私与秦通使、缔结密约、进行大宗互市,而未事先获得纵约长府明确文书准许及联盟内其余五国中半数以上附议许可者,一经查实,无论情节轻重,皆视同背盟。”
这一条,如同一条冰冷的铁索,几乎彻底堵死了任何一国与虎狼之秦进行任何形式秘密外交或利益输送的渠道。旧盟约虽也明确反对与秦单独媾和,但新盟约将其范围极具扩张性地明确到了“通使”(哪怕是非正式接触)、“缔结密约”(无论内容)、“大宗互市”(可能影响战略物资流向)等一切具有实质意义的互动,并将审批权高度集中,明确要求必须获得纵约长府(即苏秦本人)的首肯和联盟多数(三国以上)的背书。这无疑是将六国外交的缰绳,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牢牢收拢在了纵约长府的手中,极大地强化了苏秦对联盟整体外交战略的绝对掌控力。
目光下移,触及的是更为森严、具体到近乎苛刻的军事互助条款:“秦若兴不义之师,攻伐盟国中任何一国,其余盟国须于接获该国之正式求援警讯(以纵约长府核定印信为准)之日起,十五日内,发本国最为精锐之师(兵力数额由纵约长府根据敌情及各国实力统筹指定)往救,星夜兼程,不得以天时、地理、粮秣未备等任何理由拖延推诿。大军所需粮草辎重,由纵约长府统一协调,有权下令从邻近盟国仓廪中优先调拨补给,被调拨国不得违抗。若有违此令,坐视盟友被攻而不救或救而不力者,联盟共讨之!”
“十五日”、“最为精锐之师”、“不得以任何理由”、“纵约长府……有权下令调拨”、“共讨之”!这些词汇,一个个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彻底封死了以往合纵联军中常见的反应迟缓、各国出兵时以老弱充数、互相推诿粮草责任的种种积弊顽疾。它将军事反应变成了必须严格执行的硬性规定,并将后勤调配的大权也赋予了纵约长府,旨在打造一支真正如臂使指、反应迅速的联军机器。而那“共讨之”三字,更是悬在每一个盟国君主头顶的一柄寒光闪闪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然而,最引人注目、也最能体现这份新盟约冷酷本质的,是新增的、单独成章的“罚叛”条款。其严苛程度,株连之广,惩罚之酷烈,远超以往任何一份诸侯盟约,甚至带有几分上古血誓的原始残酷:
“凡背盟之国,其国主去王号,贬为君侯,其国土由余五国共分之,其宗庙社稷由纵约长府择偏远之地迁之,祭祀降格,以儆效尤。”——不仅要亡其国,更要削其君号,毁其宗庙根基,可谓诛心灭祀。
“凡于国内倡言背盟、力主与秦媾和之臣,无论官职高低,爵位尊卑,一经查实,夷其三族,其首级传示盟国,家产抄没充为军资。”——不仅杀其身,更要灭其门,株连亲族,以最血腥的手段震慑所有可能的主和派、投降派。
“凡知晓背盟之谋而不及时向纵约长府或本国忠正之臣举报告发者,视同从犯,严惩不贷。”——甚至将知情不报者也纳入严惩范围,旨在营造一种人人自危、互相监视的氛围,从内部瓦解任何背叛的萌芽。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这已远远超出了政治和军事惩罚的范畴,更带有了浓厚的血亲连坐、宗庙毁灭的恐怖色彩,其强大的威慑力,足以让任何尚存一丝理智的国君和权臣在产生异心时,都需掂量一下那无法承受的惨痛后果。
一直静立如冰的姬雪,虽对天下大势、合纵连横的机巧并非全然通透,但凭借武者敏锐的直觉,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玄色锦缎之上、殷红如血的文字所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意与压迫感。她忍不住微微蹙眉,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主公,此盟条款,尤其是这罚叛之法,是否……过于严苛酷烈?恐非仁道,若行之于世,只怕……只怕会令一些国家心生抵触,暗藏怨怼,反不利于联盟长久。”
苏秦的目光依旧没有从盟书上移开,仿佛要将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刻入脑海。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冰冷与决绝:“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法,乃至霹雳手段。雪儿,你可知,维系这合纵联盟,其最大的敌人,究竟是什么?”
姬雪沉吟片刻,依循常理答道:“自然是虎狼之秦,其势大,其志在吞并天下。”
“是,也不全是。”苏秦缓缓摇头,终于将目光从盟书上抬起,望向跳动的灯焰,眼神幽深如古井,“秦国是外患,固然强大如虎兕出柙。但合纵联盟真正的痼疾、足以致命的隐患,往往并非来自外部的强敌,而在于内部!在于六国之间那盘根错节、难以调和的私心算计;在于各国君臣那首鼠两端、趋利避害的摇摆天性;更在于那‘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的侥幸心理!”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冷峻,甚至带上了几分沉痛:“昔日盟约,过于强调道义,失之于宽,罚之于轻。致使各国有利可图时则蜂拥而至,无利可图或需承担风险时则避之不及,甚至不乏暗中与秦勾连、待价而沽者!十多年前的长平之战,便是血淋淋的教训!赵国独抗秦军主力,苦苦支撑,而他国救援几何?廉颇老成持重,本可久守,若非外部援助不力,国内压力巨大,赵王何至于临阵换将,启用赵括?若非合纵之名存实亡,四十万赵卒何至于陷入重围,最终落得被坑杀的悲惨下场!”
他再次提起长平之殇,那不仅是赵国人心中永远的痛,也是苏秦自己纵横生涯中一道深刻的伤疤,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磨灭的痛色与憾恨。
“此次秦国不惜动用如此下作手段,悍然刺杀,虽未得逞,却如同暮鼓晨钟,重重敲在了所有还心存幻想的人心头!”苏秦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此刻,各国皆真切地感受到了秦国的威胁已迫在眉睫,唇亡齿寒之感前所未有的强烈!这正是立威定规、重塑联盟纪律的千载难逢之机!”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夷三族”那几个仿佛由鲜血凝成的朱砂大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唯有让所有人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认识到,背弃盟约所需付出的代价,将远比单独面对秦国的兵锋更加惨痛、更加无法承受!他们才会真正收起那些小心思、小算盘,被迫将力量凝聚到一处,形成一块真正的、砸不烂、敲不碎的铁板!”
“盟书更苛,罚叛愈重。”苏秦直起身,负手而立,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墙壁,望向了窗外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夜色,也望向了未来那必然充满更多阴谋、背叛与血腥争斗的道路,“非是我苏秦天性嗜杀,崇尚严刑峻法。实乃时局危如累卵,势比人强,不得不为!唯有以此铁与血铸就的盟约,为松散的合纵套上沉重的枷锁,方能最大限度地遏制内部分裂的倾向,方能在与虎狼之秦的长期对抗中,为山东六国,为这天下苍生,争得一线渺茫的生机!”
书房内,灯火依旧跳跃不定,将苏秦那坚定而冷毅的侧脸投影在墙壁上,仿佛一尊冰冷的雕像。那铺在案上的玄色锦缎朱砂盟书,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冰冷的锁链,又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这份更加集权、更加严酷、充满了铁血意味的新盟约,如同一具精心锻造的沉重枷锁,即将正式套在山东六国的脖颈之上。它也清晰地预示着,未来的合纵之路,必将伴随着更严密的中央控制、更无情的内部整肃与更酷烈的风雨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