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悄然流转,残冬的凛冽在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中渐渐褪去,初春的气息夹杂着泥土的芬芳和未化尽冰雪的最后一抹寒意,悄然浸润着邯郸城的大街小巷。武安君府经历了那个血腥之夜的洗礼,并未因此而沉寂或封闭,反而如同经过千锤百炼、淬火重铸的绝世利剑,洗去了表面的浮华,变得更加内敛、更加森严,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危险气息。
在外人看来,这座府邸似乎已恢复了往日的庄重与平静,朱门高墙依旧,庭园深深如许,偶有车马出入,也井然有序。然而,唯有那些真正心怀叵测、试图窥探或潜入其中的人,才能在靠近的瞬间,感受到那平静表象之下,如同深海暗流般汹涌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以及那无处不在、随时可能将人拖入死亡深渊的致命陷阱。
第一重防御,是物理层面的全面加固与升级,由墨家弟子主导,堪称铜墙铁壁。
府邸那原本就高大厚实的围墙,被再次加高、加厚,墙基深挖,灌入米浆石灰混合黏土夯实,墙体表面涂抹了特制的滑腻泥灰,令攀爬者无处着手。墙头之上,密密麻麻地铺设了带有倒钩的铁蒺藜,并在关键拐角和隐蔽处设置了可灵活开合的射孔,内部有弩手日夜轮值。所有重要的门窗,无论主次,皆被拆卸,更换为墨家精心设计的特制结构:外层是坚硬如铁的铁桦木,内层嵌有纵横交错的熟铁条,中间甚至还夹了一层薄而韧的青铜片,寻常刀斧劈砍难伤,纵是强弓硬弩也难以轻易射穿。府内的关键通道、庭院开阔地、乃至看似平常的屋顶飞檐之上,都增设了更多、更隐蔽、触发机制也更刁钻的连环弩箭、伪装陷坑、淬毒拌索等机关。这些机关并非一成不变,而是由墨家核心弟子定期、不定期地更换其触发方式、触发位置乃至攻击模式,使得即便是府内长期服务的仆役护卫,也必须严格按照每日更新的特定路线图和暗语口令行动,稍有行差踏错,便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第二重防御,是人力护卫体系的彻底重构与优化,强调纪律与协同。
护卫人数在严格筛选和背景核查的基础上,扩充了三分之一,皆是选自军中悍卒或江湖好手,家世清白,忠诚可靠。他们被重新编组,划分为明哨、暗哨、游动哨三班人马,十二个时辰轮转不息,如同精密齿轮般咬合运转。巡逻路线摒弃了固定的模式,变得更加复杂多变,且不同巡逻小队在交接区域设有独特的、每日更换的对接暗号与手势,以防敌人伪装渗透。而最核心的区域,如苏秦的书房、卧房、日常议事的厅堂以及姬雪养伤的静室周围,则由那批绝对忠诚、武艺已臻化境的苏府死士亲自把守,他们如同磐石般钉在关键节点,不仅个人武力超群,更配备了墨家特制的、可连发三矢的强劲手弩和专门破甲、淬有见血封喉剧毒的尺长短刃,是苏秦身边最后、也是最坚固的一道人力屏障。
第三重防御,是鸩羽以其诡异莫测的毒、医、蛊术构建起的无形“毒域”与生物“虫讯”网络,防不胜防。
这位沉默寡言、形貌不起眼的巫医,以其令人瞠目结舌的手段,迅速在府邸内织就了一张无形的死亡之网。所有呈送到苏秦面前的饮食、汤药、乃至熏香、沐浴用水,都必须经过鸩羽或其亲自挑选、严格培训的两名嫡传弟子以独门秘法检验。他配置了数十种功效各异的验毒试剂,远非民间流传的银针试毒可比,能检测出绝大多数已知的矿物毒、植物毒乃至罕见的动物毒素。更令人叫绝的是,他在府邸的围墙根角、排水暗渠、关键门户的缝隙、甚至一些通风口处,秘密撒布了特制的药粉。这些药粉无色无味,对常人无害,但若有人沾染,会与汗液发生微妙反应,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只有经过鸩羽特殊方法训练的猛犬(府中豢养了三头来自西域的獒犬)或他亲自培育的、嗅觉灵敏异常的“嗅风鼠”才能清晰捕捉到的独特气味,从而实现远距离的追踪和区域入侵预警。
此外,他还在一些极其隐秘的角落(如假山石洞、古树枝桠、屋檐斗拱深处),悄然放置了那种名为“相思引”的艳丽小虫的微型巢穴。这些对环境变化、尤其是陌生气息和恶意极其敏感的小生灵,成为了活的警报器。若有不明身份者长时间潜伏或试图破坏机关,它们会变得躁动不安,发出人耳难以察觉的特定频率振翅声,而负责日夜监听这些巢穴的弟子,则能通过特制的听筒第一时间接收到警报。
第四重防御,则是影爻那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的“阴影之网”,他本人就是这张网的核心与灵魂。
无人能确切知道影爻在何时、于何地出现。他可能化身为梁上一缕不易察觉的尘埃,可能融为墙角一片最深的阴影,也可能就是投射在你脚下的那道模糊影子的延伸。他不再满足于被动的防御评估,而是主动织就了一张覆盖全府、无孔不入的“阴影之网”。他定期(往往在深夜或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如同幽灵般巡查府内每一个角落,从厨房的通风口到茅房的暗道,从仓库的积尘到花园的落叶层,评估所有防卫措施的漏洞,测试每一处机关的灵敏度和隐蔽性。更可怕的是,他会模拟最顶尖刺客的思维模式和行动逻辑,尝试从各种匪夷所思、常人绝难想象的角度(如利用送菜仆役的视觉盲区、借助大型宠物的身影、甚至模拟飞鸟投林的轨迹)对苏秦的防卫圈发起“攻击性”测试。第一次模拟刺杀,他竟成功利用一名身材高大的仆役端送餐食时造成的短暂视线遮挡,如同壁虎般贴地潜行,悄无声息地穿越了三道明暗哨卡,直达距离苏秦用膳的花厅仅一门之隔的廊下,才被厅内灵觉全开的姬雪(感应到一丝凝练如实质的杀气)和廊外鸩羽驯养的嗅风鼠(捕捉到那转瞬即逝的陌生气味)几乎同时察觉!这次“失败”的测试,让所有参与防卫的核心人员惊出一身冷汗,也促使整个防御体系针对此类极端隐匿渗透手段,进行了新一轮的、更加严苛的调整和加强。影爻的存在,使得任何潜在的刺客,在潜入之前,就必须面对一个同样精通甚至更擅长隐匿、潜行、刺杀之道的大师级人物的全方位反制。
第五重防御,在于核心护卫层之间玄妙的协同与心灵感应。
姬雪的伤势在鸩羽的精心调理和苏秦内息辅助下,已好了七八成。她作为苏秦最后的贴身屏障,那远超常人的灵觉感知与出神入化的剑术,是安全的最终保障。她与鸩羽、影爻这性格迥异、手段天差地别的两人,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无需过多言语的互补与协同。鸩羽布下的“虫讯”和药粉,为她提供了更早、更广泛的预警范围;影爻活跃于阴影中的“清道”与测试,则最大限度地清除了外围的潜在威胁,并不断磨砺着她的警觉性。而她强大的个人武力与对苏秦安危的绝对专注,则是应对突发性强攻、进行最后决战的定海神针。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苏秦在处理完一批紧急公文后,信步来到修缮一新的后庭院中散步,稍作休息,欣赏廊下几株早梅初绽的淡雅花姿。姬雪按剑跟在他身后三步之遥,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庭院中的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鸩羽则如同一个真正沉默寡言的老园丁,在不远处的廊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药篓里的草药,浑浊的目光却偶尔会如同最灵敏的探测器般,扫过庭院中的某些特定区域。而影爻,无人知其所在,或许他正化作某片梅枝投下的阴影,或许他正与假山的纹理融为一体。
苏秦漫步至一株形态古拙、花开正艳的白梅树下,似乎被那冷冽的幽香所吸引,伸出手,欲折下一枝斜逸而出的秀枝插瓶赏玩。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轻轻触碰到那带着露珠的花枝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细若游丝、仿佛最高明的琴师拨动了最细琴弦的嗡鸣声,从梅树旁那块布满青苔的太湖石假山内部隐隐传出。
声音虽微,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几乎就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姬雪按在剑柄上的手肌肉骤然绷紧,腰间长剑已然出鞘半尺,冰冷的剑光在阳光下闪过,她的目光如两道实质的闪电,瞬间锁定嗡鸣传来的假山石!鸩羽手中挑选草药的动作猛地一顿,浑浊的眼睛骤然清明,锐利地瞥向那个方向,同时右手已悄然探入怀中。而苏秦伸向梅枝的手,也恰到好处地停在了半空,指尖距离花瓣仅有一发之隔。
一名始终在附近亭阁顶了望的墨家弟子,如同灵猫般迅捷地沿立柱滑下,迅速检查了一下那块假山石,然后快步走到苏秦近前,躬身回禀,语气带着一丝惊疑:“主公,是昨日新设置的‘微风铃’机关,对极其微弱、异常的气流变化最为敏感。方才……似乎有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在极近的距离内,贴着假山石掠过,触发了它。属下已检查过,未见飞鸟痕迹,也非落叶。”
是恰好一阵诡异的旋风?是某种善于拟态的微小飞虫?还是……某个身法快如鬼魅、试图借助假山阴影逼近的隐匿者,在最后一刻被这精妙的机关所察觉?
无人能立刻给出确切的答案。但整个府邸的防卫体系,却在这看似微不足道的触发信号下,于刹那间被激活!明哨暗哨的目光瞬间聚焦,游动哨的脚步悄然改变方向向此地合围,弩箭的机括在暗处被无声地拉开,鸩羽的“嗅风鼠”在笼中开始不安地躁动,姬雪的剑已完全出鞘,剑气含而不发,锁死了假山周围的所有空间。
苏秦缓缓收回手,负于身后,脸上并无丝毫惊惧或懊恼,反而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带着满意与冷厉的神色。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看似静谧优美、实则每一步都可能踏中死亡陷阱的庭院,感受着那无形中从四面八方笼罩着自己、密不透风、反应迅捷如臂使指的立体护卫网络。
他知道,历经血火淬炼与精心重构,如今的武安君府,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它就像一头盘踞在邯郸城中心的洪荒巨兽,表面安静蛰伏,内里却布满了锋利的獠牙、淬毒的尖刺、致命的毒液和无数双在黑暗中时刻警惕着的眼睛。任何外来的恶意,在触及核心之前,都必将在这铁桶般的防御面前,撞得头破血流,甚至粉身碎骨。
府邸如铁桶,水泼不进,针插不入。这绝非虚言,而是用鲜血、智慧与绝对的资源投入,构建起的、真正意义上的绝对防御圈。秦国黑冰台若想再行刺杀之举,必将发现,他们需要面对的,是一个比上一次艰难十倍、危险百倍的死亡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