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笼罩着大地,持续了半夜的狂风大雪终于渐渐停歇,但武安君府内弥漫的那股混合了血腥、焦糊与硝烟的死亡气息,却比任何寒风都更加刺鼻、更加冰冷。府中此刻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映照着劫后余生的惨烈景象。护卫们面色沉重,沉默而高效地清理着战场。阵亡同伴的遗体被小心地用白布覆盖,整齐地排放在廊下,等待装殓;受伤的弟兄则被轻手轻脚地抬到早已准备好的厢房,由数名医官进行紧急救治。破损的朱漆大门被用粗木临时顶住,被撞开的西北侧门缺口前也迅速立起了包铁的厚重挡板,仆役们正用水桶和扫帚,一遍遍冲刷着庭院中那已然凝结成暗红色冰凌的血污,哗啦啦的水声更添几分凄凉。
苏秦并未去休息,尽管连续的精神紧绷和一夜的惊变让他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深深疲惫。他换到了一间未被战火波及、陈设相对简单的偏厅,厅内的青铜炭盆烧得很旺,努力驱散着从门缝不断渗入的寒意和那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姬雪腹部的淬毒短刺已被经验丰富的医者小心取出,伤口仔细清理后敷上了最好的金疮药,并由苏秦不顾自身损耗,亲自渡入一丝温和醇厚的内息,助她稳定伤势、压制可能残留的毒性。此刻她正裹着厚厚的狐裘毯子,靠在软榻上闭目调息,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但呼吸总算平稳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气若游丝。管姬和澜公主一左一右守在一旁,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担忧与昨夜残留的后怕,不时为她掖一下被角,或递上温水。
偏厅中央,跪着三个被粗韧的牛皮绳捆得如同粽子般、浑身衣衫褴褛、布满血污和伤痕的汉子。他们是昨夜那场血腥袭击中仅存的活口,都是在与“血狼”兄弟的混战中因受伤过重昏迷,或被护卫击晕后擒获的底层亡命徒,显然并非此次刺杀行动的核心人物,所知必然有限。
审讯由苏府死士中一位面容普通、丢入人海便难以辨认,但眼神却如同鹰隼般锐利冰冷的小头目负责,此人名叫苏厉,尤擅刑讯逼供之道。苏秦端坐上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厅中的一切,看似平静,但微微敲击座椅扶手的手指,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三名俘虏因恐惧疼痛而发出的粗重喘息声。
“说!谁指使你们来的?受何人雇佣?”苏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渗透骨髓的冰冷压力,如同钝刀子在慢慢切割人的神经。
三个俘虏互相偷偷看了一眼,眼神闪烁不定,充满了恐惧与侥幸。其中一人似乎想逞强好汉,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道:“哼!要杀便杀!给老子个痛快!十八年后……”
“咔嚓!”
他话音未落,苏厉已如鬼魅般身形一动,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便听到一声令人牙酸的清脆骨裂声!苏厉的右脚如同铁锤般,精准无比地踩在了那汉子的小腿胫骨上!那汉子顿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整个人痛得蜷缩成一只虾米,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般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
“我不喜欢听废话,也不喜欢浪费时间。”苏厉的声音依旧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只是踩断了一根枯枝,“下一个,谁来说?或者,也想试试胫骨碎裂的滋味?”
另外两名俘虏亲眼目睹同伴的惨状,吓得浑身剧烈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彻底烟消云散。他们虽是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但并非受过严格训练、能忍受酷刑的死士,在这等毫不留情、直接摧残身体的酷烈手段面前,本就不甚牢固的心理防线顷刻间土崩瓦解。
“我说!我说!好汉饶命!我全说!” 左边那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汉子急忙嘶声喊道,生怕慢了一步就会步同伴后尘,“是……是‘血狼’老大召集的我们!说是有笔天大的买卖,目标就是……就是武安君您老人家!”
“赏格多少?何人出的钱?”苏厉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两把冰冷的刮刀,仿佛要剜出他心底所有的秘密。
“赏……赏金万镒黄金!还……还许诺,事成之后,能……能有封侯之赏!” 刀疤脸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一丝残存的、对那天文数字的贪婪而剧烈颤抖着。
万镒黄金!封侯之赏!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厅内众人,包括守在门口的护卫,心中都是猛地一震,倒吸一口凉气。如此骇人听闻的天价悬赏,再加上裂土封侯的承诺,这绝非任何江湖势力或者六国中普通的权贵能够轻易拿出手笔!这背后蕴含的能量和决心,令人不寒而栗。
“是谁出的赏格?说清楚!”苏厉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锥刺入耳膜。
“不……不知道具体是谁……”刀疤脸眼神惊恐地躲闪着,“老……老大只含糊地提过,是来自西边的贵人……非常尊贵的贵人……所有联系都是通过中间人,给的定金,也……也是铸造精美、成色极好的秦国‘郢爰’金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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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边的贵人!秦国金币!
这两个关键词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让线索开始变得清晰起来,指向性已然非常明确。
另一个俘虏为了活命,也争先恐后地磕头补充,竹筒倒豆子般说道:“是 是是!千真万确!那中间人神神秘秘的,每次见面都遮着脸,但……但口音,小的听着,有点像是关中那边的腔调!而且,而且行动之前,还有人偷偷给我们提供了这府里部分区域的地图,上面还标明了护卫巡逻和换岗的大致时间!”
提供内部地图和精确的防卫情报!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更加凝重。这绝非外部刺客能够凭借观察就能轻易获取的机密!这意味着,要么府内有内奸,要么对方的情报网络已经渗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苏厉的目光转向端坐上首的苏秦,苏秦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接下来的审讯,变得更加细致和不容情。苏厉运用各种心理施压和有限的肉体惩罚(避免将其弄死),从这两个精神已濒临崩溃的俘虏口中,竭力榨取着一切可能有用的碎片信息——中间人模糊的体貌特征(身高、胖瘦、习惯性小动作),接头的具体地点和方式(邯郸城西鱼龙混杂地带的一家名为“如意坊”的赌坊,通过赌坊后院一个特定的、看似废弃的狗洞暗格传递指令和赏金),甚至那些作为定金的秦国“郢爰”金币的具体成色、重量以及边缘可能存在的特殊戳记。
所有的线索,无论大小,此刻都如同一条条从不同方向汇聚而来的溪流,虽然有些浑浊不清,但最终都无可辩驳地、越来越清晰地指向同一个巨大的、阴冷的源头——咸阳!秦廷!
就在这时,负责清理战场、搜检刺客尸身的护卫统领快步走入偏厅,他面色凝重,手中捧着一个木质托盘,上面放着几件物品:“主公,从那名潜入书房的顶尖刺客(幽影)身上搜检完毕,另外,西跨院暗道中那对男女刺客(千面狐及其搭档)的残骸旁,也发现了这个,虽被火焚,但依稀可辨。” 他小心翼翼地呈上托盘。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过去。托盘上放着三样东西:一是“幽影”使用的那柄造型奇古、泛着幽蓝光泽的淬毒短刺;二是从“千面狐”那具焦尸旁找到的、一枚未被完全烧毁的小巧青铜令牌;三是一块已经严重变形、但材质特殊的金属残片,似乎来自某种贴身携带的腰牌或信物。
苏秦的目光首先落在那柄短刺上。刺身线条流畅,带着一种古老的气息,靠近护手处的极不起眼的位置,刻着一个极其细微、需要仔细辨认才能看出的古老篆文——“影”。苏秦博览群书,涉猎极广,隐约记得曾在一卷记载江湖秘闻的杂书中见过,这似乎是某个传承极为久远、行事诡秘的刺客世家的独门标记,而这个世家,野史传闻中与秦国公室有着某种千丝万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联系。
而当他的目光移到那枚被烟火熏得黝黑、边缘甚至有些熔化的青铜令牌上时,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宝剑!令牌虽然受损,但中央那个以精湛工艺雕刻的、张牙舞爪、充满霸气的“秦”字,却如同烧红的烙铁,在昏暗的灯火下依然清晰可辨,狠狠地灼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
秦字令牌!
这几乎已经是明目张胆的身份昭示!或许这是“千面狐”用来在危急关头向可能存在的秦国暗桩证明身份、寻求协助的信物,或许是行动匆忙、她自负易容术高明而未及时丢弃,但无论如何,在此刻,它成了指向秦国最直接、最难以辩驳的铁证!而那块金属残片,经过苏厉仔细辨认,上面模糊的纹路似乎也与秦国王室某些隐秘机构的标识有相似之处。
“砰!” 澜公主性情最为刚烈,看到这确凿的证据,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一拍身旁的案几,霍然站起,俏脸含霜,美眸中喷薄着愤怒的火焰,“果然是秦国!嬴稷老儿,背信弃义,欺人太甚!竟使出如此下作手段!”
一旁的管姬也是面色凝重无比,纤手紧紧握住了衣袖,指节发白,眼中充满了忧虑。就连软榻上重伤的姬雪,也艰难地睁开了眼睛,看向那枚令牌,眸中寒光闪烁,杀意凛然。
苏厉再次看向苏秦,等待最后的指示。苏秦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托盘上的证物,又看了看地上那两个面如死灰的俘虏,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将这两个人押下去,分开严加看管,或许日后还有用。给他们治伤,别让他们死了。”
苏厉立刻躬身领命:“诺!” 随即,示意护卫将那两个如蒙大赦、连连磕头的俘虏拖了下去。至于那个腿骨断裂、最初拒不配合的汉子,则被直接如同死狗般拖了出去,其下场,在众人冷漠的目光中已然注定。
俘虏被带离后,偏厅内陷入了一片死寂。炭火燃烧的声音此刻显得格外清晰。证据链已经无比完整——从悬赏的惊人价码和源头指向(西边贵人、秦国金币)、中间环节的蛛丝马迹(关中口音、提供内部精准情报),再到刺客本身所携带的、带有强烈身份标识的物件(古老刺客世家标记、秦字令牌)。所有线索,环环相扣,形成了一张严密的大网,最终都死死地锁定了那个唯一的答案——秦廷!
审讯活口,物证确凿,线索直指咸阳。一场看似由江湖亡命之徒发起的血腥刺杀,其背后隐藏的,乃是秦国最高权力层那不容置疑、必欲置苏秦于死地的狠毒杀机。风暴的源头,已然清晰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