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四海商行”的商队如同纵横交错的血管,将经济利益源源不断地渗透至列国之时,执掌合纵的武安君苏秦,其深邃的目光却始终没有忽视那最根本、最沉静的力量源泉——农业与民生。他深知,再精妙绝伦的纵横权谋,再强悍勇猛的军队,若无充足的粮秣堆积于仓廪,无万千黎民安定乐业于乡野,一切辉煌都将如同无基之台、空中楼阁,转瞬即有倾覆之危。而切实提升农业产出,改善黔首生计,正是收拢人心、巩固统治根基的绝佳途径,其深远意义,丝毫不逊于一场辉煌的外交胜利或军事征服。
一个难得的契机,恰恰来自于他“礼贤下士,广纳门客”的开放政策。在如潮水般投奔其门下的数千宾客中,除了口若悬河的策士、仗剑天涯的侠客、精明算计的商人之外,亦有一些身怀奇技、精通工匠之艺的实学之人。其中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几位风尘仆仆而来、衣着简朴却目光沉静的墨家匠师。
墨家一派,向来主张“兼爱”、“非攻”,尤为重视科技探索与实践应用,其门下弟子中多有精通机关、器械制造的能工巧匠。这几位前来投效的匠师,或是因其理念与墨家主流稍存偏离,或是为了寻求一个能将其技艺付诸实践、惠及天下的更广阔天地,最终选择了投身于这位权势正如日中天的合纵长苏秦麾下。
苏秦得报,并未因他们仅是“匠人”身份而存有丝毫轻视,反而以极高的礼遇亲自接见。在武安君府一间僻静的厅堂内,他屏退左右,饶有兴致地聆听匠师们的陈述,并对他们带来的几种精巧器械模型表现出了非同一般的浓厚兴趣。一位名为腹朜(此为虚构之名,取其精于技艺、苦心钻研之意)的老匠师,作为众人的代表,小心翼翼地向苏秦展示了他们多年心血改进的几件成果。
“丞相请看,”腹朜声音沉稳,指着一件形制与当下普遍使用的直辕犁略有不同、辕杆呈优美弯曲状的精铁农具,“此乃我等依据多年实地观察与反复试制,改进而成的曲辕犁。相较于直辕犁,其关键在于辕杆由直变曲,结构更为合理,操作起来异常灵活,转弯调头省时省力,尤其适用于中原及南方的小块田地和水田耕作。不仅可节省畜力人力,其深耕的效果亦远胜旧犁,利于作物根系生长。”
接着,他又指向另一件寒光闪闪、刃口带着细密锯齿的铁器道:“此为新制的铁镰,其刃口我等采用了特殊的反复锻打与淬火工艺,使得钢口更加坚硬锋利,且极具韧性,不易卷刃崩口。用于收割粟、麦、稻等谷物,效率据田间试用,可比旧镰提升近三成,且更为耐用。”
此外,还有改进了漏种结构、能使播种更均匀的耧车模型,以及效率更高、适于不同水势的翻车(即水车)模型等等。这些改进,单看似乎只是细微之处的变化,却实实在在凝聚着墨家弟子重视实践、体察民情的智慧结晶。若能广泛推行于天下,对农业生产效率的提升,将是肉眼可见、切实可感的。
苏秦听得极为专注,他俯身仔细观察每一件农具的细节,不时拿起模型掂量,询问制作工艺、所需成本、适用土质等具体问题,眼中闪烁着洞察与思索的光芒。他看到的,远不止是几件更高效的铁器,而是这些改进背后所蕴含的巨大价值——不仅是提升国力、富足仓廪的经济价值,更是收拢万民之心、夯实权力基础的无形政治价值。
“确是造福于民的好东西!”苏秦直起身,由衷赞道,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腹朜先生与诸位匠心独运,此等惠及稼穑的实学,胜过千金。若能将其推广于天下,实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伟业。”
刹那间,一个清晰的计划已在苏秦心中成形。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天赐良机,能将自身的影响力和美誉度,越过诸侯贵胄,直接深入到构成天下根基的农耕社会最底层,是争取那最广大、也最沉默的民心的绝佳途径。他毫不犹豫,决定要倾注资源,大力支持这些匠师,并亲自策划、推动这些改良农具的普及。
苏秦深谙运作之道,采取了多管齐下、环环相扣的缜密策略:
首先,设立专门机构,系统化研发与改进。他迅速在自己的武安君府属下,增设了一个名为“将作司”的专门机构,由腹朜等几位核心墨家匠师主持其事。拨付专门的经费,划定独立的场地,并招募有经验的铁匠、木匠协助,集中力量对这些改良农具进行进一步的优化定型,并鼓励他们尝试研发其他有利于农桑、水利、乃至日常生活的实用器械。这“将作司”的设立,相当于在战国时代首次建立了由国家(或强势权臣)力量支持的、目标明确的“科研机构”,使技术改进从个人行为转向有组织的系统行为。
其次,谨慎选择区域,进行试点推广。苏秦深知“治大国若烹小鲜”,推广新事物不可冒进。他下令,先在自己的膏腴封地督亢之地,以及在赵国境内几个农耕基础较好、官府控制力强的郡县,作为首批试点区域。由“将作司”提供标准图谱和技术指导,由当地官府监制或组织指定工匠坊大规模仿制这些新式农具。为了降低农户的尝试门槛,这些农具最初往往由官府以成本价甚至允许赊销的方式提供给农户使用,并派遣“将作司”培训过的专人下乡,现场指导农夫们如何正确使用这些新工具,确保其效能得以发挥。
再次,借助商业网络,向合纵列国扩散。苏秦深知“四海商行”的巨大能量,他亲自指示大掌柜白圭,将这些经过试点验证、效果显着的曲辕犁、新铁镰等,作为商行的一项重要商品来经营。不仅在各国的市肆中销售,更利用商队庞大的流通网络,将其销往魏、韩、燕等合纵盟国。在定价策略上,苏秦要求“务求普惠”,价格设定合理,确保薄利多销。甚至,在一些对苏秦而言具有特殊战略意义的地区,或是为了巩固联盟关系,这些农具可以被包装成“武安君援农之礼”,以半卖半送甚至无偿赠与的方式发放,其目的不仅是盈利,更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扩大苏秦个人及其政策主张的影响力。
最后,巧妙引导舆论,将技术红利与个人声望挂钩。苏秦深谙民心如水,需善加引导。他授意门下那些擅长文墨的宾客,在各国乡野市井间,广泛宣扬这些新农具带来的种种便利——省力、增效、增产。在传播过程中,他们有意无意地将这些“天工巧器”的出现,与苏秦“重视民生”、“劝课农桑”、“发展生产”的仁政直接联系起来。通过各种歌谣、故事、市井传闻,巧妙地在百姓心中塑造并强化一个印象:你们能用到更好的农具,收获更多的粮食,生活得以轻省,皆是拜武安君苏秦之赐。让千千万万的农户在享受到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时,自然而然地感念“苏子”的恩德。
这一系列组合拳的效果是显着而深远的。在赵国核心区域以及苏秦的封地,新式农具的迅速普及,实实在在地提高了耕作效率,粮食产量得以稳步提升,农民的劳作负担有所减轻。民间对这位“丞相”或“武安君”的拥戴之情,与日俱增,其声望不再仅仅局限于朝堂和军营,更深深扎根于田野阡陌之间。而在其他合纵盟国,这些物美价廉、坚实好用的农具也很快赢得了农户的欢迎。尽管各国统治者对于苏秦影响力以此种方式渗透进来可能心存警惕与疑虑,但底层民众是最实在的,他们记住了是“赵国的武安君苏秦”带来了这些好处,这份潜移默化的民心向背,其力量在太平时期或许不显,但在风云激荡之际,或将起到决定性作用。
墨家匠师贡献了改进农具的智慧,而苏秦则以其政治家的远见和手腕,将其推广天下。这一举措,成功地将先进的农业技术转化成了强大的软实力,与他个人的政治声誉紧密捆绑。此举如同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它不仅在物质层面增强了以赵国为核心的合纵联盟的经济基础与战争潜力,更在精神层面,为苏秦赢得了一样远比权谋和武力更加牢固、更加深厚的支撑——那便是天下兆民的归心。这民心,才是真正可恃的“九鼎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