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赵币衡天下”的战略,如同在列国经济的血脉中注入了统一的基因,但要真正让这血脉畅通无阻,将经济利益切实地转化为政治影响力,还需要构建一张庞大而高效的流通网络。苏秦的下一步,便是组建直属的跨国商队,以商业为表,以政治渗透为里,将他的触角延伸到合纵联盟乃至之外国家的每一个角落。
这项至关重要且需极度隐秘的任务,他交给了最擅长此道、亦最值得信赖的门客,被时人誉为“商贾奇才”的白圭。
暮色渐沉,武安君府深处一间不显山露水的密室中,灯火通明。四壁被巨大的羊皮地图覆盖,上面以朱砂、墨笔精细地标注着七国山川险隘、主要驰道、水运枢纽、重要城邑以及物资产区,蛛网般的商路蜿蜒其间,仿佛天下的命脉尽收眼底。苏秦与白圭相对跪坐于席上,中间一方紫檀木案几上,仅置一壶温酒,两只耳杯。
“主公,‘赵币’之策已初见成效,列国市井渐见流通。然货币终究是死水,需依附于货物之舟筏,方能流转生利,汇成江海。”白圭目光灼灼,言语间透着商贾特有的敏锐与魄力,“我意,当以主公之威名与财力为后盾,组建数支规模宏大、组织严密的跨国商队。名义上,自是互通有无、繁荣列国商贸,顺应天下大势,实则……”
“实则为我之耳目手足,输送我之厚利,巩固我之盟约,探查彼之虚实。”苏秦接口道,语气平淡如水,却一语点破了所有机巧的核心。
“正是!”白圭抚掌,身体微微前倾,指尖在地图上划过,“此商队之利,细究其要,约有三大端:”
“其一,物资流通,调控经济命脉。”白圭的手指重点落在赵、魏、韩、燕、楚等国的区域,“我可组建专项商队,从我国输出邯郸精铁、代郡良马、北地皮革等战略物资至魏、韩、燕,换取其河内粮粟、中原布帛、燕蓟漆器;同时,南下荆楚,大量收购其铜锡、楠木、水产,贩运至急需的北方。通过精准掌控这些关键物资的流向、数量与交易时机,便可如同执掌水闸,间接影响各国国力消长,令其在经济上形成互补,更生依赖之心,难以脱离我合纵体系而独存。”
“其二,信息传递,暗布情报网络。”白圭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商队行遍列国,出入市集、馆驿、关隘,接触官吏、兵卒、商贾、庶民,三教九流,无所不包。此乃收集军政情报之绝佳掩护。可将‘蛛网’中精于伪装、心思缜密之外围人员,混入商队充当账房、伙计乃至护卫,借行商之便利,暗中打探各地粮价起伏(可知仓廪虚实)、民情舆论(可知民心向背)、官场升黜(可知权力更迭)、兵营调动(可知军备情况)。沿途所设商队驿站、货栈,稍加改造,即可成为传递消息、接应人手的秘密据点,使主公之耳目,遍及山东诸国。”
“其三,利益输送,笼络权贵人心。”白圭说到此处,神色最为凝重,此乃画龙点睛之笔,“对于合纵联盟内手握权柄的重臣,如魏之丞相、楚之封君、韩之显贵,乃至其身边得宠的幕僚、家臣,我商队可借‘合伙经营’、‘利润分红’、‘珍奇馈赠’等名目,进行隐秘而持续的利益输送。使其个人之富贵,与我‘四海商行’之兴隆,乃至与合纵大局之稳定紧密捆绑。利之所在,人心所向。届时,彼等在庙堂之上建言国策,自然倾向于维护盟约,倾向于主公之主张。”
苏秦微微颔首,白圭所谋,层层递进,与他心中蓝图不谋而合。“谋划甚善。然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具体如何施行,方能使此庞然大物运转自如,且不露痕迹?”
白圭显然早已成竹在胸,从容应道:“为掩人耳目,可先设一独立商号,名曰 ‘四海商行’ 。明面上,此为在下白圭倾尽家财、联络各方豪商所立之私营产业,由我出面担任大掌柜,一切商事往来皆按市井规矩。实则,商行之本金、核心人员、重大决策,皆由主公府库与门下能人暗中调配支撑。商行之下,拟分设数支大型商队,各司其职:”
“北地商队: 主要往来于赵、燕、代,乃至东胡、楼烦之地,专营塞外良驹、珍贵皮毛、东珠、人参,兼及食盐。”
“中原商队: 穿梭于赵、魏、韩、卫、周等中原腹地,主营粮食、盐铁、布帛、陶器等民生大宗货物,流通最为频繁。”
“荆楚商队: 南下深入楚、越、吴旧地,贩运铜锡、木材、漆器、珠宝、水产、异兽,沟通南北。”
“西域商队(尝试性): 选派精干胆大之士,探索西行商路,尝试连接西域,引入玉石、骏马等珍奇,同时将‘赵币’之影响力向极西之地传播。”
“各支商队之首领,不仅需是忠诚可靠之心腹,更要精通商务、善于应变、熟知风土人情。每支商队除商人、伙计外,均配备精锐护卫,明为保护货物安全,暗中也负监视内部、执行特殊使命之责。此外,须积极与各国当地有势力的豪商巨贾合作,许以某类货物之专卖代理权,借其深厚之本土地利人脉,快速打开局面,并将其利益与我等牢牢绑定,形成利益共同体。”
苏秦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道:“构想已极周全。吾再补一策:可于‘四海商行’之内,另设一隐秘机构,名曰 ‘奇物司’ 。此司不以寻常盈利为首要目的,而是广募天下能工巧匠,或隐于市井,或聘于府中,专门搜罗、研究、改进乃至独创各类新奇器物。譬如色泽瑰丽的琉璃、醇厚甘冽的美酒、洁净去垢的香皂、精巧绝伦的机关玩物或日常用具。此类物品,制作之法独特,外人难以仿效,故可牟取暴利,更因其新奇珍贵,极易成为各国王室公卿、贵妇名流争相追逐之物。用作高档礼品,于不动声色间结交权贵,润物无声,其效果,有时远胜于直白的金银馈赠。”
白圭闻言,眼睛骤然一亮,击节赞叹:“主公英明!此策真乃神来之笔!‘奇物司’所出,既可独享暴利,充实商行与府库,更是渗透列国上层、编织关系网络之无上利器!一件新奇玩物,或可敲开一座森严府门!”
方针既定,庞大的资源开始悄无声息地向“四海商行”汇聚。苏秦封地督亢之地的丰饶产出、来自赵国官府的暗中支持与便利、以及苏秦门下多年来聚集的诸多商业、物流、外交乃至江湖奇才,被迅速且隐秘地整合起来。一支支高悬“四海”字样旗帜的商队,装载着琳琅满目的货物,在精干护卫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又秩序井然地驶离邯郸。它们如同奔流不息的血液,沿着地图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脉络,流向列国的都城、重镇、关隘。
明面上,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商业行为,促进了各地的物资交流,平抑了物价,繁荣了市面,甚至受到了不少地方官吏和百姓的欢迎。但在这繁荣贸易的表象之下,它们更是苏秦延伸出去的无数敏锐触角与有力臂膀:将“赵币”推向更广阔的天地,将重要的战略物资纳入隐秘的调控体系,将裹挟着巨大利益的糖衣炮弹输送到关键人物的手中,也将沿途所见所闻、所探所知的军政民情,通过商队内部建立的秘密信道,化作一道道加密的信息流,源源不断地汇入邯郸武安君府那间深邃的密室之中。
组建商队,流通列国,暗输利益。苏秦精心编织的这张商业巨网,与他已然铺开的政治联盟、军事合纵相互交织、彼此支撑,构成了一张更加立体、更加坚韧、也更加难以挣脱的无形天罗地网,正悄然改变着战国时代力量对比最微观、却也最坚实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