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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暗控齐地,扶植亲燕政权(1 / 1)

邯郸城,武安君府邸深处,那间象征着权力核心的静室。

窗外,是赵国都城喧嚣的市井之声,庆祝联军大胜、燕军攻破临淄的狂欢余韵未消。然而,室内却是一片异样的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苏秦独自一人,负手立于那面巨大的、标注着天下山川形势的屏风前。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代表辉煌胜利的、插上了燕国旗帜的临淄位置,而是深沉地、反复地扫视着整个齐国的疆域,以及周边楚、魏、赵等大国的边界线,眉宇间不见丝毫得意,唯有如临深渊的审慎与如履薄冰的冷静。

天下的赞誉如潮水般涌向燕国,涌向乐毅,也间接涌向他这位合纵长、武安君。但苏秦的心,如同古井深潭,波澜不惊。他太清楚了,攻破临淄、焚烧宫室、迫使齐湣王仓皇出逃,这看似辉煌的胜利,仅仅是一场漫长棋局的中盘搏杀,是形式上的雪耻。如何在被战火蹂躏成一片废墟的齐地之上,建立起一个符合燕国长远利益、并能巩固他苏秦个人权柄的新秩序,才是真正的考验,也是将这场惨胜转化为持久优势的关键所在。

“复齐以制衡”的大战略方向,已在联军高层内部达成共识。一个被严重削弱、但又不能彻底灭亡的齐国,是牵制楚、魏、赵等邻国野心、维持东方均势的最佳棋子。但,“复”一个什么样的“齐”?由谁来主导这个“复”的过程?如何确保这个新生的齐国不会像脱缰的野马,脱离掌控,甚至在未来反噬燕国?又如何能使其不仅无害,反而能成为燕国在合纵联盟中的助力、他苏秦权力网络的延伸?这些具体而微、却关乎根本的操作,需要的不是战场上的勇武,而是政略上极其精密、老辣甚至冷酷的布局。

乐毅在临淄前线,展现出了名将之外的政治家手腕。他严格执行苏秦的战略意图,打出了“诛暴君(齐湣王),安良善”的旗号,并未进行无差别的屠城和劫掠。他下令保护齐太公望的宗庙,以示对齐国社稷的“尊重”;他接见了一些在齐湣王暴政时期受到排挤、心怀怨望的齐国旧臣和地方豪强,给予礼遇,进行安抚和试探;他甚至开放部分府库,赈济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平民,以收买底层人心。这些举措,有效地稳定了临淄及周边占领区的秩序,减少了抵抗,也为燕国赢得了一定的“仁义”之名。

然而,苏秦在邯郸的布局,远比乐毅在台面上实施的怀柔政策更为深远、更为隐秘,也更为狠辣。他的核心目标,绝非简单的占领和安抚,而是要“暗控齐地,扶植一个彻底亲燕、甚至依附于燕的傀儡政权”。

首先,他通过那张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的“蛛网”情报系统,对残存的齐国各方势力进行了前所未有的细致摸排和冷峻评估。

齐湣王方面: 这位逃亡在卫国的昏君,已成惊弓之鸟,丧家之犬,在齐国本土的威信早已扫地,且其刚愎自用、刻薄寡恩的性格注定难有作为。苏秦判断,此人最大的价值在于其“正统”名分,可以用来在特定时刻搅动局势,吸引火力,但绝非理想的复国君主人选,更不可能成为燕国的傀儡。对他的策略是:暗中监控,必要时可“保护”其安全,让其活着成为一面吸引仇恨的旗帜,但绝不给予实质性支持。

莒城方面: 在楚国大将淖齿的军事庇护和暗中操纵下,一位齐国王室公子(后来的齐襄王)被立为新的齐王。此人年轻,缺乏根基和威望,完全依赖于楚国的刺刀。楚国此举,意在扶植一个完全听命于己的傀儡,将势力深入齐国东部。苏秦对此洞若观火。这个“莒城伪政权”,是燕国未来必须打击和瓦解的对象,也是他用来凸显燕国“正义性”、煽动齐人反楚情绪的重要工具。

即墨的田单: 这位在危难中挺身而出、凭借出色才能守住即墨孤城的将军,引起了苏秦极大的兴趣。评估显示,田单能力出众,善于守城和凝聚人心,在齐地军民中的威望正与日俱增。更重要的是,他的立场相对独立,既坚决抵抗燕军,也对试图操控齐国的楚国保持警惕。在苏秦眼中,田单这种有能力、有威望、又有一定独立性的“地方实力派”,反而是一个极具潜力和操控空间的“合作”对象。一个强大的、难以驯服的对手固然麻烦,但一个有能力却又不得不依赖外部支持才能生存的“盟友”,往往更好控制。

基于以上评估,苏秦对田单和即墨,制定了一套极其刁钻的策略:明压暗助,促其成势,迫其就范。

他通过加密的渠道,向远在临淄的乐毅发去了一道密令,核心是调整对即墨的围困策略:

“即墨孤城,田单其人,可用而不可纵。对外,需示之以强,保持足够的军事压力,大军围困,营造黑云压城之势,必要时可进行佯攻,令其时刻感受到生存危机,不敢有丝毫松懈。然,围城之法,可效仿‘围三阙一’之古意,需暗中留出细微缝隙。尤其在其获取维系生存的必需物资方面,如粮食、药材、盐铁等,可‘网开一面’,通过控制不严的路径或默许小规模走私,令其能勉强维持抵抗,不至迅速崩溃。但要精确控制流入量,使其仅能苟延残喘,绝不可使其借此壮大实力,积蓄反攻之力。”

“同时,舆论攻势需加倍。借‘蛛网’之口,在齐地乃至各国,大肆渲染楚将淖齿在莒城的跋扈暴虐(如欺凌齐王室、劫掠地方),及其操控莒城伪齐王、妄图吞并齐国的狼子野心。要将即墨塑造成‘齐人抗楚保种’、维护齐国最后尊严的正义壁垒形象。要巧妙引导,使田单与楚人之间的矛盾日益深化,让他深切感受到,来自楚国的威胁,远比来自燕国的军事压力更为致命和直接。”

这道命令的阴狠之处在于,它旨在将田单和即墨培养成一把双刃剑。一方面,让田单在抵抗中积累巨大的声望和民心,成为齐国抗楚、乃至未来复国希望的实际象征;另一方面,又通过控制资源和舆论,将他牢牢限制在即墨一隅,让他始终处于生存危机之中,并巧妙地将他的主要仇恨和生存压力导向楚国。最终目的,是让田单明白,仅靠即墨孤城,他无法真正复国,更无法对抗虎视眈眈的楚国,他唯一的生路和希望,在于寻求外部强援的支持。而这个外部强援,苏秦早已为他设定好——只能是展现出“仁义”姿态、并拥有足够实力压制楚国的燕国,或者说,是他苏秦主导下的合纵联盟。

其次,苏秦开始着手在已被燕军实际占领的齐地,尤其是以临淄为核心的西部地区,进行更深层次的政治渗透和代理人扶植。这步棋,是为未来新齐国的权力架构提前落子。

乐毅在苏秦的远程授意下,在临淄及周边占领区,推行了一系列看似怀柔、实则暗藏机锋的举措:

基层权力置换: 大量选用了一批在本地有一定声望、但曾在齐湣王时期受到打压、或本身地位不高、且经过“蛛网”初步考察,对燕国(或对苏秦个人)表示出顺从意愿的齐国旧吏、地方宗族首领或士人,担任县、乡级别的行政职务,维持基层统治的运转。这既安抚了地方,又悄然将基层权力从原有的齐国王室死忠派手中,转移到了这些可能与燕国合作的新兴势力手中。

小恩小惠收买人心: 将部分缴获的、不属于战略储备的粮食和布匹,有选择性地分发给那些在战乱中损失惨重、易于感恩的平民阶层,并大肆宣传这是“武安君苏秦体恤齐民之苦,恳请燕王所施之仁政”。此举旨在底层民众中为燕国和苏秦个人树立“救世主”的形象,瓦解齐人的抵抗意志,培养亲燕的民意基础。

最重要的“招贤”与甄别: 乐毅以“代燕王、武安君巡狩安民”的名义,在临淄发布招贤令,宣称“不拘一格,唯才是举”,吸引那些因战乱流离或因不满齐湣王暴政而隐居的齐国士人。这道命令看似光明磊落,实则是一个精密的筛选机制。所有前来应征的士人,其言行、背景、政治倾向,都会受到“蛛网”的严密监控和评估。其中,那些真正有才干、出身背景相对简单、且对燕国表现出某种“理解”甚至“仰慕”(无论是真心还是伪装)、尤其是对苏秦个人理念(如合纵抗秦)表示认同的士人,会被秘密标记,成为重点观察和培养对象。

苏秦的计划是,从这些被筛选出来的人中,逐步扶植起一个以燕国(苏秦)为靠山的、新兴的齐国本土官僚和士人集团。这个集团,将在未来新的齐国政权中,占据关键的职位,把持重要的部门。他们的权力和地位,来源于燕国的军事存在和苏秦的政治支持,他们的利益,将与燕国和苏秦深度捆绑。如此一来,这个新生的齐国,从权力结构上,就将是一个被燕国无形之手牢牢操控的傀儡。它的国君或许可以保留虚名(甚至可以从莒城迎回一个易于控制的王室成员),但真正的治国之权,必将掌握在这个亲燕的利益集团手中。

例如,对那位以忠义着称、因不满齐湣王而隐居的齐国老臣王蠋,乐毅亲自登门拜访,执礼甚恭,虽未强迫其出仕,但这份极高的礼遇本身,就在齐地士林中产生了巨大影响,彰显了燕国“尊贤”的姿态。苏秦在邯郸得知后,指示乐毅:“王蠋年高德劭,声望素着,犹如齐地士林之标杆。彼虽未必真心附我,然其存在,即可彰显我燕之仁义,消弭齐人敌意。可善加礼遇,厚给馈赠,使其安居,以为天下士人观瞻之榜样。其效用,胜于千金。”

又如,对那位主动投效、机敏善辩的年轻士人貂勃,经过“蛛网”暗中严密调查,确认其出身寒微,在齐国旧体制下无甚前途,且其家族与齐湣王宠臣有旧怨,背景相对“干净”,投燕之意似乎颇为“热切”。苏秦便指示乐毅:“此子机变,或可一用。可予其临淄市掾一类掌管市集、接触三教九流之中下层官职,许其小权,观其行事,察其心性。若果有才干且忠心可嘉,日后或可逐步擢升,以为我在齐之耳目臂助。”

这些举措,如同最高明的工匠,用细密而隐形的针脚,在齐地破碎的政治版图上,悄然绣上了燕国、更准确地说是他苏秦个人的印记。他不仅要赢得眼前的战争,更要赢得战后的和平,并按照他心中的蓝图,彻底重塑东方的政治生态,将一个曾经强大的齐国,改造成为确保燕国东南方向长治久安、并能在合纵大业中为他所用的战略附庸。

当世人的目光还聚焦于临淄的残垣断壁、战利品的瓜分和领土的重新划界时,苏秦的思绪,早已穿越了眼前的硝烟,投向了更遥远的未来。一场无声无息、却更为深刻和残酷的政治战争,已经在齐地的废墟上,悄然拉开了序幕。暗控齐地,扶植亲燕政权——这才是苏秦为燕国、也是为他自己的权力之路,所铺设的真正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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