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大军,在昌国君乐毅的统帅下,如同一股积蓄了数十年国仇家恨、终于决堤而出的复仇洪流,自燕国南境,悍然突入齐国北部疆域。乐毅用兵,深得兵家精髓,他深知燕军虽上下同仇敌忾,怀有必死雪耻之志,但燕国国力毕竟尚在恢复之中,经不起旷日持久的消耗战。因此,他的战略意图极其明确而凌厉:以雷霆万钧之势,利用燕军骑兵的机动优势,迅速撕开齐国看似坚固的北部防线,将战火引向齐国腹地,吸引并牵制齐军主力。同时,他更重要的任务,是作为整个合纵联盟的先锋和诱饵,为后续赵、魏、楚等盟国大军的集结与展开,创造宝贵的战略窗口期。
燕军的突然入侵,如同一记响亮而狠辣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正沉醉于“东帝”尊号、自以为天下无敌的齐湣王脸上。临淄奢华的宫殿内,齐湣王闻讯后惊怒交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几年前还在他铁蹄下瑟瑟发抖、险些被他顺手灭掉的蕞尔小邦燕国,那个靠着女人(燕后)和说客(苏秦)才勉强苟延残喘的国家,竟敢主动向强大的大齐帝国挥动刀兵?!
“乐毅?燕国?一群不知死活、自取灭亡的蝼蚁!”齐湣王暴跳如雷,将手中的玉杯狠狠摔碎在地,碎片四溅,“触子!寡人命你即刻率领北境精锐,迎头痛击!给寡人把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北地蛮子碾为齑粉!寡人要亲眼看那乐毅的人头,悬挂在临淄城门之上!”
齐将触子,也是一员宿将,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点齐驻扎在齐国北境、刚刚经历过灭宋之战洗礼、装备精良、士气正旺的齐国精锐部队,北上迎击乐毅统帅的燕军。然而,乐毅的用兵之妙,远超触子的预料。他并不与齐军主力进行硬碰硬的正面决战,而是充分利用燕军轻骑兵的机动性和对边境地形的熟悉(这背后,离不开苏秦通过“蛛网”情报网提供的极其详尽的齐国北部地图),采取灵活多变的战术:时而分兵迂回,袭击齐军粮道;时而伴装败退,诱敌深入险地;时而利用夜色和复杂地貌,发动骚扰袭击。这种飘忽不定的打法,让兵力占优的齐军疲于奔命,士气不断被消耗,战线也被乐毅一步步巧妙地引向了齐国境内的济水流域。
就在齐湣王逐渐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开始调兵遣将,以为这仅仅是燕国一国的疯狂报复,并准备集结优势兵力,将孤军深入的乐毅部队围歼于济西之地时,真正让他感到肝胆俱裂、如坠冰窟的消息,如同雪崩般接踵而至!
赵国,这个与齐国接壤、国力强盛的北方大国,以宿将廉颇为统帅,出动超过十万百战精锐,打出“诛暴齐,安天下”的正义旗号,浩浩荡荡开出井陉关,兵锋直指齐国西北边境的重镇!
魏国,尽管国力已大不如前,但仍在魏将晋鄙(虽能力平庸,但此刻魏军士气尚可)的率领下,出动数万军队,强渡河水(黄河),兵临齐国西南部的战略要地!
甚至连一直摇摆不定、首鼠两端的南方霸主楚国,在令尹昭雎和三闾大夫屈原等人的极力劝说下(既有对“暴齐”称东帝的不满,更有对淮北肥沃土地的垂涎),楚怀王终于下定决心,任命大将淖齿为帅,率领一支规模可观的楚军北上,威胁齐国东南部的广阔疆域!
一时间,齐国北有乐毅的燕军猛虎掏心,西有廉颇的赵军重锤压境,西南有晋鄙的魏军侧翼牵制,东南有淖齿的楚军趁火打劫!燕、赵、魏、楚四国大军,如同四把寒光闪闪、巨大无比的铁钳,从四个不同的战略方向,朝着齐国这个庞然大物,狠狠地夹击而来!这,正是苏秦多年来暗中策划、苦心经营、最终促成的“五国伐齐”之局!(虽然秦国并未直接出兵,但其默许的态度和对齐国西部的潜在威胁,使得齐国不敢轻易调动西线防御兵力,实质上起到了重要的牵制作用。)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列国,天下为之哗然!所有诸侯、策士、将领都清晰地意识到,一场规模空前、参战国家之多、动员兵力之巨、足以彻底改写整个战国中后期格局的史诗级大战,已然全面爆发!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四面楚歌的绝境,一向骄狂不可一世的齐湣王,第一次从内心深处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和前所未有的恐慌。他一边严令前线大将触子务必不惜一切代价挡住、甚至击退乐毅的燕军,一边仓促地、近乎疯狂地从国内各个角落调集所有能动用的军队,分头抵御来自赵、魏、楚三个方向的进攻。齐国虽然地大物博,富甲天下,军力强盛,但同时在四条漫长的战线上与四个蓄谋已久的强国精锐之师作战,立刻显得左支右绌,捉襟见肘。兵力被极度分散,后勤补给线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国内民心也因为连年的征战(尤其是刚刚结束的灭宋之战)和突如其来的重压而开始浮动。
而在这场席卷半个中国的风云激荡背后,真正维系着这场庞大、复杂、跨越多国的军事行动能够高效、协同运转的中枢神经,并非设在某个参战国的王庭之中,而是隐秘地设立在赵国都城邯郸——武安君苏秦的府邸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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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内一间被完全改造、戒备森严的巨大厅堂,此刻俨然成为了一座前所未有的联合战时指挥中枢。厅内日夜灯火通明,墙壁上悬挂着数张拼接而成的、极其详尽的齐国及周边诸侯国的巨幅舆图。地图之上,使用不同颜色的朱砂、墨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四国联军各路部队的实时位置、进军路线、粮草转运枢纽、重要关隘以及根据情报推测的齐军布防情况。无数细小的旗帜和符号,代表着成千上万的士兵和堆积如山的物资,正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苏秦,便是这座无形却至关重要的统帅部的绝对核心与灵魂。
他并未亲临任何一条前线去指挥具体的战役,但他此刻所承担的工作,其复杂程度、所需掌控的信息量以及对整个战局的影响力,丝毫不在前线的任何一位名将之下。他的角色,是此次合纵联军的“纵约长”,但更具体、更关键的职责是——总筹全局,协调粮秣,保障后勤,沟通情报。
“报——!燕军乐毅将军急报!我军已抵达济水西岸,与齐将触子主力形成对峙!连日激战与机动,我军携带粮草消耗甚巨,箭矢损耗严重,请求后续补给务必加速运送,十万火急!”一名来自燕军的传令兵,满身尘土,声音嘶哑地冲入厅内。
“报——!赵军廉颇将军战报!我军已攻克齐国西北边境要塞灵丘,歼敌三千,缴获齐军粮仓一座,内有粟米十万石,详细清单在此!廉将军请示下一步进军方向!”赵国的信使紧随其后,呈上战报。
“报——!魏军方面消息!晋鄙将军所部于聊城遭遇齐军顽强抵抗,进展极其缓慢,军中因粮草不继、攻城受挫,已有怨言,催粮文书一日三至!”魏国的联络官面带忧色地汇报。
“报——!楚将淖齿派来使者,再次重申:楚军已进入齐境,但要求我方必须先明确划拨部分淮北之地作为酬劳,否则将士不肯用命,进军速度难以保证!”楚国的使者带着几分倨傲传达着要求。
“报——!‘蛛网’密报!临淄方向,齐湣王下令强征十五岁以上男子入伍,加赋三成,民间怨声载道,多地已有小规模抗税骚乱!齐军内部,部分将领对同时应对四国进攻信心不足,士气有所低落!”一名“蛛网”的密探悄无声息地出现,递上最新的情报卷轴。
无数条包含着战况、需求、困难、要挟、情报的信息,如同无数条溪流,昼夜不停地从四面八方涌入这座作战室。苏秦端坐于中央主位,面容清癯却目光如炬,身边围绕着由他亲自从各国选拔而来的、精通算术、地理、物流、文书乃至各国律法习俗的顶尖幕僚团队(这堪称是中国历史上最早、最复杂的跨国联合参谋与后勤协调体系的雏形)。
他需要在这信息爆炸、局势瞬息万变的环境中,保持极度的冷静和清晰的头脑,对每一条信息进行快速而精准的分析、判断,并做出往往关乎数十万大军生死和战争胜负的关键决策:
第一,粮草调度,生死攸关。 这是苏秦工作的重中之重,也是合纵联盟最脆弱的一环。四国军队,数十万人马,加上数量更为庞大的民夫、骡马,每日消耗的粮食、草料、盐、药品、箭矢、铠甲维修材料等,是一个天文数字。苏秦需要像一个最高效的会计和物流大师,精确计算每条补给线的运输能力、路程时间、途中消耗、仓储节点。他必须协调赵、魏等相对靠近前线的国家作为主要后勤基地,组织起一支庞大的、由车船组成的运输队伍,通过水路(黄河、济水及其支流)和陆路官道,将物资源源不断输送到最需要的前线。他需要做出艰难抉择:优先保障作为战略尖刀、战事最激烈的乐毅燕军的补给;对进展缓慢、消耗却不小的魏军晋鄙部,既要施加压力促其进军,又要控制粮草供应以免浪费;对于趁机要挟的楚军淖齿,他需要运用高超的外交手腕,以未来的战利品分配为诱饵进行安抚,同时催促其履行盟约义务,尽快投入战斗,形成真正的战略牵制。
第二,情报分析,决胜千里。 “蛛网”传来的关于齐国内部政治动向、军队调动、民心向背、乃至宫廷密议的情报,是苏秦决策的另一个重要依据。他需要从中筛选出有价值的信息,判断齐国的真实困境和可能采取的反制措施。例如,将齐国民怨沸腾、军队士气低落的情报,及时传递给前线的乐毅和廉颇,建议他们可以在阵前宣传,用以瓦解齐军斗志;根据齐军兵力调动的蛛丝马迹,推测其战略意图,提前向相关方向的联军发出预警。
第三,战略协调,形成合力。 虽然乐毅、廉颇、晋鄙、淖齿这些前线将领拥有独立的战场指挥权,但大的战略方向必须由苏秦这个纵约长来宏观把握和协调。他需要确保四路大军的行动能够相互呼应,形成真正的合力,而不是各自为战,甚至因为争功或私心而互相掣肘、贻误战机。他需要督促进展迟缓的魏军加快行动,需要约束贪婪的楚军遵守约定,需要为高歌猛进的燕、赵两军提供最大的支持和战略策应,确保整个伐齐战争如同一个握紧的拳头,狠狠砸向齐国的心脏。
第四,外交斡旋,稳住大局。 他的目光还必须时刻关注着西边虎视眈眈的秦国。他需要通过留在秦国的眼线以及外交渠道,密切关注秦国的动向,确保其继续保持中立,甚至可以利用外交手段,暗示或承诺秦国可以在齐国焦头烂额之际,趁机攫取齐国西部的一些城池或利益,以此来进一步分散齐国的注意力和兵力,为联军主力创造更有利的条件。
苏秦的大脑,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精密无比的枢纽中心,处理着来自军事、后勤、情报、外交等各个维度的海量信息。他常常彻夜不眠,在地图前久久伫立沉思,与幕僚们进行激烈而深入的讨论,权衡利弊,计算得失,然后下达一道道清晰、果断、甚至有些冷酷无情的指令。这些指令,通过加密的渠道,迅速传向四面八方,调动着千军万马和堆积如山的物资。
“命令:着赵国大司农,立即再调拨粮船五十艘,满载粟米、干肉、箭簇,由精锐水师护送,沿河水东下,务必于十日内抵达济西前线,交付乐毅将军!延误者,军法从事!”
“传令魏将晋鄙:聊城乃战略要冲,若三日内不能攻克,后续粮秣供应将减半!令其不惜代价,猛攻猛打,打开通路!若再逡巡不前,致误战机,合纵盟约必将追究其责!”
“回复楚将淖齿使者:淮北之地,待联军攻破临淄、灭亡暴齐之后,必依盟约划分,绝不食言。然现今战事紧急,请淖齿将军以大局为重,速攻齐东南,牵制齐军兵力。若楚军仍逡巡不前,坐观成败,则将来瓜分齐地之时,恐难有其所期望之份额!”
“将‘蛛网’所获齐国民怨、军心不稳之情报,立即抄送乐毅、廉颇将军处,建议其可酌情用于阵前宣传,攻心为上,以最小代价瓦解齐军士气!”
他的每一条指令,都力求精准、高效,直指要害。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虽然不直接触碰棋子,却通过调动整个棋盘的力量,掌控着战争的节奏和走向。五国联军这台由不同国家、不同利益诉求的部件拼凑而成的庞大而笨重的战争机器,在苏秦这个总设计师和总调度师的精心润滑与强力驱动下,虽然内部不可避免地存在着摩擦、猜忌和私心,但总体上,正朝着摧毁强齐这一共同战略目标,艰难地、却又一步步有效地运转着。
五国联军聚,苏秦总筹粮秣协调。 这场注定载入史册的史诗级大战,不仅在前线考验着乐毅的勇略、廉颇的沉稳、乃至晋鄙和淖齿的执行力,更在后方这座不为人知的武安君府深处,严峻地考验着纵约长苏秦的远见卓识、超凡智慧、坚韧耐心以及对复杂局面的惊人掌控力。战争的胜负,早已不仅仅取决于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取决于这看似无声无息、却同样惊心动魄的后方运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