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被苏秦暗中联络、共同策划伐齐大业的诸侯国中,燕国的反应最为激烈,其决心也最为坚定、最为彻底。对于年轻的燕昭王姬平而言,参与这次合纵伐齐,其意义早已超越了苏秦所描绘的“共分齐地、遏制强秦”的宏大战略布局,更超越了开疆拓土的世俗欲望。这,是一场倾尽举国之力、赌上国运的复仇之战!是为了洗刷数年前“子之之乱”时,齐国趁燕国内乱虚弱之际,悍然出兵入侵,攻城略地,烧杀抢掠,险些令燕国社稷倾覆、宗庙不存的奇耻大辱!更是为了告慰在那场浩劫中悲惨死难的父王(燕王哙)、无数殉国的忠臣良将以及惨遭屠戮的燕国子民的在天之灵!
蓟城,燕王宫,深冬。
寒风裹挟着雪粒,敲打着宫殿的窗棂,发出簌簌的声响,更添几分肃杀。燕昭王姬平独自端坐在空旷而冰冷的大殿之中,手中紧紧攥着那封由心腹密使星夜送来的、武安君苏秦的亲笔密函。殿内没有点燃过多的烛火,只有他案前的一盏孤灯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映照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反复地、逐字逐句地阅读着密函上的内容,尤其是那句“雪耻之时至矣,望大王振长策而御宇内,执槁朴以鞭笞天下,则燕国之耻可雪,先王之灵可慰!”,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尖上。他的双手因极度的激动与压抑的情感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宗庙的方向,那双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眼中布满了血丝,滚烫的泪水在其中不断汇聚、滚动,他却强忍着,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其落下。
“先王……父王……诸位罹难的臣工将士……我燕国屈死的万千子民……”他声音哽咽,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低语,对着虚空,又仿佛是对着冥冥中的英灵起誓,“你们在天之灵,请看今日!请看姬平!不肖子孙姬平……即将倾全国之力,为你们,为燕国,向那暴齐,讨还这笔血债!此仇不报,姬平誓不为人!”
他霍然从王座上起身,因为动作过于猛烈,宽大的袍袖带倒了案几上的笔架,发出“哗啦”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但他浑然未觉,声音变得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对殿外高声喝道:“传寡人令:三军整备,明日清晨,易水之滨,全军誓师!凡我燕国将士,除必要戍边者,皆需到场!违令者,斩!”
“诺!”殿外侍从凛然应声,脚步声急促远去。
易水,这条承载了燕国太多悲壮历史与慷慨悲歌的河流,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再次成为了历史的焦点与见证者。
翌日清晨,易水河畔。
寒风萧瑟,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脸上如同刀割。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宽阔的河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河水呜咽流淌。河岸两侧,原本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然而,与这天地间的肃杀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河畔那一片无边无际、肃穆而充满杀气的军阵!燕国几乎所有的精锐之师——包括历经战火考验的老兵、近年来由乐毅一手操练出的新军,以及大量闻讯自发赶来、满怀国仇家恨的各地壮勇,总数超过十万之众,列成了一个个整齐划一、刀枪如林的肃杀方阵。黑色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玄鸟图腾张牙舞爪,仿佛欲要择人而噬。士兵们身披厚重的皮甲或简陋的铁甲,手持长戟、弓弩,虽然衣衫单薄,许多人的脸颊和双手冻得通红,但每一双眼睛都炽热如火,紧紧盯着前方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一股悲愤、决绝、同仇敌忾的惨烈气氛,弥漫在天地之间,连呼啸的寒风似乎都被这股意志所压制。
燕昭王姬平出现了。他没有乘坐王辇,而是徒步走来。他身着一身粗糙的白色缟素(为父王和国难戴孝),未戴象征王权的九旒冕冠,只用一条简单的白布带束住发髻。他的脸色因寒冷和激动而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神却如同两团燃烧的火焰。在文武重臣的簇拥下,他一步步登上那座高高的誓师台。
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下方如同黑色潮水般 silent 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军队,燕昭王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转过身,面向蓟城宗庙的方向,推金山倒玉柱般,双膝跪倒在冰冷的台面上,然后,深深地、用尽全身力气,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冻土之上!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叩首声,清晰地传入了离得近的将士耳中。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然一片青紫,甚至渗出了丝丝血迹。积蓄已久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顺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冰冷的土地上,瞬间凝结成冰。
“将士们!”他猛地站起身,转向台下,用那已经嘶哑、却仿佛能撕裂寒风的嗓音,力竭声嘶地呐喊,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撞击着每一个士兵的耳膜和心灵,“今日!寡人与尔等,皆服缟素!为何?!只因我燕国,有那血海深仇!有不共戴天之恨!有那国破家亡之痛!先王罹难之哀!”
他泣血控诉,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数年前!齐国!田氏暴齐!趁我国中子之乱起,国君新丧,社稷动荡之际,背信弃义,悍然发兵!铁蹄践踏我燕国山河!烽火燃遍我燕国城池!他们占我疆土!掠我财富!屠我子民!妇孺老幼,皆不放过!此仇此恨,刻骨铭心!寡人自继位以来,无一日敢忘!无一夜能安寝!尔等!我燕国的热血儿郎!你们可曾忘记?!你们的家园可曾被焚?你们的亲人可曾遭戮?这血海深仇,你们可曾忘记?!”
“未曾忘记!!”
“血债血偿!!”
“诛灭暴齐!!”
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火山猛然爆发,数万人发出了震耳欲聋、直冲云霄的怒吼!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震得河面的薄冰都出现了裂纹,惊起远处林中的无数寒鸦!士兵们用力顿着手中的兵器,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咚!咚!”声,大地为之震颤!积郁数年的国仇家恨,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化作了滔天的战意和杀机!
“如今!”燕昭王猛地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指向东南方向,那是强大而骄横的齐国所在,“那暴齐之君,穷兵黩武,吞并宋国,欲壑难填,早已天怒人怨,为天下所共弃!武安君苏秦,已联合赵、魏、韩、楚诸国,共举义旗,合纵伐齐!苍天有眼!我燕国雪耻复仇、重振国威的时候,到了!”
他“锵啷”一声,拔出腰间那柄象征着王权的青铜宝剑,剑锋在灰暗的天空下划出一道寒光,直指苍穹,用那仿佛要呕出灵魂的嘶哑声音,发出了最庄严、最悲壮的誓言:
“寡人姬平,在此对天、对地、对燕国列祖列宗、对台下十万将士立誓:此次东征,不破临淄,绝不回师!不雪国耻,誓不为人! 此行,有进无退,有死无生!望诸君,与寡人同仇敌忾,诛暴齐,复国仇!”
“诛暴齐!复国仇!”
“诛暴齐!复国仇!”
“诛暴齐!复国仇!”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复仇洪流。悲壮与杀气,交织在一起,直冲霄汉,连天地都为之变色!
誓师完毕,激昂的情绪稍稍平复,但肃杀之气更浓。燕昭王用微微颤抖的手,从身旁内侍捧着的玉盘中,郑重地取出一方沉甸甸的、雕刻着玄鸟图腾的黄金兵符,以及那枚代表着燕国相权的鎏金相印(苏秦虽为燕相,但出征期间,燕昭王将此印暂授乐毅,以示赋予其军中、国中全权)。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肃立在高台前方、将领队列最首位的那道身影。
那道身影,并未身着华丽的铠甲,只是一身普通的将领服饰,但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如水,目光坚毅如铁,仿佛山岳般不可撼动。他,就是被燕昭王破格提拔、寄予厚望的亚卿——乐毅!多年的隐忍、暗中积蓄力量、呕心沥血地练兵、废寝忘食地谋划,都是为了等待这复仇之剑出鞘的一刻!
“乐毅将军!”燕昭王的声音庄重无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臣在!”乐毅踏步出列,步伐沉稳有力,走到高台正前方,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铿锵如金铁交鸣,在这肃杀的氛围中清晰可闻。
燕昭王双手捧着兵符相印,走到乐毅面前,他并没有立刻递出,而是对着这位年龄比他大不了多少、却被他视为擎天博玉柱的将军,深深地、郑重地一揖到地!
这一揖,包含了无限的信任、沉重的托付、以及燕国复兴的全部希望!
“寡人今日,拜卿为上将军,总领我燕国伐齐全军!持此兵符相印,凡军中之事,无论大小,皆由卿专断!生杀予夺,皆出于卿!凡我燕国将士,上至公卿,下至卒伍,皆需听卿号令,如有违抗,犹如此案!”说着,燕昭王猛地挥剑,将身旁一张木案一角斩断!“望卿……不负寡人所托,不负燕国军民所望,克敌制胜,扬我国威,雪我国耻!”
乐毅心中激荡澎湃,多年的准备、压抑的仇恨、君王的知遇之恩、国家的沉重期望,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击着他的心神。但他强行将这滔天巨浪压下,面色依旧沉静如水,目光更加坚定。他伸出双手,以最标准的礼仪,极其郑重地接过那沉甸甸的兵符和相印,仿佛接过了整个燕国的命运。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燕昭王,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如同宣誓般响彻全场:
“臣,乐毅,受命!必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率我燕国十万锐士,踏平齐境,直捣临淄,擒其暴君,焚其宗庙,以报大王知遇之恩,以雪燕国覆军之耻!若不能竟全功,乐毅,愿以此身,血溅沙场,以谢天下!”
这一刻,历史的重量,燕国复兴的希望,十万将士的性命,仿佛都压在了乐毅那并不算特别宽阔、却无比坚实的肩头。他缓缓站起身,手持象征最高军事与行政权力的兵符相印,转身,面向台下那一片 silent 却蕴含着火山般力量的黑色海洋。
他没有再发表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所有的言语在此时的决心面前都显得苍白。他只是缓缓地、坚定地,将手中那面代表着上将军权威的、绣着巨大“乐”字的赤色令旗,猛地向前一挥!
动作简单,却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
“出发!”乐毅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咚!咚!咚!咚!咚!”
战鼓声如同雷鸣般炸响,沉重而富有节奏,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苍凉的牛角号声划破长空,悠远而悲壮!
“诛暴齐!复国仇!”大军再次发出震天的怒吼,声震四野!
燕国大军,这条沉睡多年、饱饮仇恨而苏醒的巨龙,终于开始移动!前排的步兵方阵迈着坚定而整齐的步伐,踏着冰面,开始渡过易水,铠甲与兵器的碰撞声汇成一片。紧随其后的是战车部队、骑兵队伍以及庞大的后勤辎重。黑色的洪流,带着积郁数年的国仇家恨,带着燕昭王泣血的期望,更带着武安君苏秦为其铺就的合纵大势,坚定不移地向着南方那片承载着无尽仇恨与最终希望的土地,开始了这场波澜壮阔、注定将载入史册的复仇远征!
燕昭王姬平独立于高台之上,寒风吹动他素白的衣袂,他望着大军远去的洪流,直至最后一面旌旗消失在视野尽头,依旧久久伫立,任凭泪水在风中凝结成冰。
复仇的利剑,已然出鞘,寒光凛冽,直指那骄狂不可一世、树敌无数的东方霸主——齐国!一场席卷整个东方的巨大风暴,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