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的革新大业,在苏秦的倾力擘画与乐毅等人的悉心推行下,已如一辆驶入坦途的巨轮,渐入佳境,各项新政有条不紊地铺开,国力复苏的迹象日益明显。与此同时,针对齐国那盘“骄其志、孤其势、待时而动”的大棋,其长远布局的脉络也已悄然勾勒,只待时机成熟。然而,苏秦的头脑始终保持着如履薄冰般的清醒。他深知,自己如今名震天下的“武安君”封号、号令诸侯的“纵约长”权威,其最根本的依托,并非远在蓟城的燕昭王,而是近在眼前的赵国,是那位雄才大略的赵主父(武灵王)曾经的赏识与托付,以及现任赵王何与权相平原君赵胜的继续支持。自己长期远离邯郸的权力中心,将绝大部分精力投注于燕国事务,这在外人看来,难免有“厚燕薄赵”之嫌,极易引起赵国君臣,尤其是那位心思缜密、权力欲极强的平原君赵胜的猜忌与不满。若根基动摇,纵有通天之能,亦将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是时候返回邯郸了。进行一次必要的、姿态恭谨的“述职”,当面陈说利害,消弭潜在的隔阂,重新稳固自身在赵国、乃至在整个合纵联盟中的核心地位与信任基础。
主意既定,苏秦将燕国的日常政务稳妥地交托给才能卓越、忠诚可靠的典客卿(负责外交礼仪)乐毅代为处理,并特意召见主持军事改革的亚卿(次于上卿)乐毅,再三嘱咐其加紧操练新军,务必讲求实效,但同时要格外注意保持低调,切不可张扬过甚,以免引来邻国不必要的警惕。安排妥当后,苏秦率领着一支规模适中、却仪仗显赫、充分彰显其纵约长身份与赵国武安君威仪的车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初显生机的燕都蓟城,一路南下,再次踏上了前往赵国都城邯郸的官道。
再次踏入邯郸城,苏秦敏锐地察觉到,这座北方雄城的氛围,与数月前他离开时相比,已有了一丝微妙而难以言喻的变化。城市依旧是人烟稠密、市井繁华,车水马龙,喧嚣鼎沸。然而,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审视意味。街道两旁,一些身着华服、显然是赵国贵族阶层的人士,投向苏秦车驾的目光,少了几分以往那种近乎狂热的崇拜与殷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掺杂着探究、疑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感的打量。他在燕国被燕昭王奉若上宾、权倾朝野、深得信赖的消息,显然早已通过各种渠道,详尽地传回了赵国,在这些赵国的权贵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苏秦心中了然,表面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从容不迫的风度,在赵国礼官的引导下,入住驿馆,依制等候赵王的召见。
翌日,赵王宫。
自赵主父(武灵王)退居沙丘宫,将王位传于幼子何(赵惠文王)后,如今的赵国朝政,多由惠文王之叔、权倾朝野的相国平原君赵胜实际辅佐。年轻的赵惠文王端坐于王位之上,面容尚带几分稚气,眼神中好奇多于威严。而侍立在其身侧稍前位置的平原君赵胜,则面色平静如水,眼神深邃似潭,令人难以窥测其内心真实想法。
苏秦整肃衣冠,步履沉稳地步入大殿,依足臣子觐见君王的礼数,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清晰:“臣,苏秦,奉王命总揽纵约事宜,巡狩列国,宣示盟好,今特返邯郸,向大王、相国述职,禀报近日天下大势及臣之所为。”
“武安君一路辛苦,平身吧。”赵惠文王开口道,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语气倒也还算客气,“听闻武安君在燕国,助昭王平定子之乱党余孽,革新政事,举贤任能,使得燕国气象为之一新,朝野肃然。此实乃大功于合纵联盟,燕国强,则我合纵东北屏障固矣。”
这话听起来是褒奖与肯定,但苏秦何等人物,立刻从中听出了弦外之音——赵王是在用一种委婉的方式提醒他:你苏秦的功业和影响力,似乎更多、更直接地体现在了燕国,而非赵国。这看似随意的提及,实则暗藏机锋。
果然,侍立一旁的平原君赵胜适时地接口,他的语气温和依旧,仿佛闲话家常,但话语间的锋芒却如绵里藏针,直指核心:“武安君确乃不世出之奇才,经纬之略,冠绝当世。燕国积弱多年,内忧外患,得君倾力相助,真如久旱逢甘霖,枯木遇春风,重现生机指日可待。只是……”他话锋微微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今山东局势,波谲云诡。齐王田地(齐湣王)野心勃勃,吞并宋国之心已是昭然若揭,其势汹汹,天下侧目。我赵国身为合纵盟约之支柱,北抗强秦,东临巨齐,对此危局,夙夜忧叹,寝食难安。不知武安君身为纵约长,统筹全局,对此有何高见良策?又何以长期滞留北地燕国,未曾及时返赵,与我等共商应对此燃眉之急之国策?”
这一问,可谓诛心之论!表面上询问对策,实则连环质问:一是质疑苏秦作为纵约长,面对齐国威胁是否失职;二是质疑苏秦对赵国的忠诚,暗示其重心已偏离赵国,偏向燕国。
殿内气氛瞬间凝重起来,所有侍立的赵国大臣都将目光聚焦在苏秦身上,等待他的回答。年轻的赵惠文王也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位名满天下的辩士如何应对。
苏秦对此早有预料,心中预案已成竹在胸。他神色未有丝毫慌乱,反而愈发沉静,从容不迫地朗声应答,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大王、相国明鉴。苏秦之所以滞留燕国,未能及早返赵,实乃形势使然,不得已而为之,且正是为了我合纵大局,更是为了赵国长远安危之深谋远虑也!”
他首先点明滞留燕国的必要性:“燕国虽已立新君,然子之乱政余毒未清,旧贵族势力盘根错节,若不能助昭王彻底铲除内患,稳固朝局,则燕国非但不能成为我合纵联盟之可靠助力,反可能再生内乱,届时,北地门户洞开,强齐或西秦必乘虚而入,或扶植傀儡,或直接吞并。若燕失,则赵国东北屏障尽失,将陷入齐、秦两面夹击之绝境!苏秦在燕,非为燕一国之事,实乃为赵国,为整个合纵联盟,筑牢东北壁垒,消除心腹之患!此乃釜底抽薪之策,看似迟缓,实为根本!”
这一番话,将个人行为拔高到了关乎赵国乃至合纵生死存亡的战略高度,巧妙地化解了“厚燕薄赵”的指责。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切入齐国问题:“至于齐国吞宋之事,苏秦在燕国时,无一日敢忘怀,时刻密切关注其动向,并已通过密使,与魏国、楚国等重要盟国多次沟通,共商应对之策。”
接下来,苏秦将他那套深思熟虑、极具战略纵深的“纵齐吞宋,骄兵待时”之策,向赵王和平原君和盘托出,条分缕析,层层递进。他毫不讳言立即联合诸国阻止齐国的困难与巨大风险——必将引发与齐国的全面战争,赵国将首当其冲,消耗巨大国力,即便获胜亦是惨胜,反而可能让西边的秦国坐收渔利。
“……故,苏秦愚见,当下并非与强齐即刻决裂之良机。我等当外示以弱,隐忍一时,甚至可故作姿态,默许其吞宋之举。此举,一可骄齐王之心,使其志得意满,愈发骄横,不恤民力,不修德政;二可孤齐国之势,齐吞宋地,看似疆土扩张,实则如吞钓饵。宋乃富庶之地,诸国觊觎已久,齐独吞之,必招致魏、楚等邻国强烈不满与嫉妒,天下诸侯亦将视齐为贪得无厌之虎狼,人心向背将悄然生变。待齐吞宋之后,其国力看似增强,实则陷入治理宋地之泥潭,兵力分散,外交孤立,国内矛盾因骄奢而加剧。届时,齐便如熟透之瓜,蒂落有时;如积薪之火,一点即燃!”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充满了说服力:“那时,便是我合纵诸国,再度高举义旗,联合发兵,五国伐齐之天赐良机!大王、相国试想,届时我联军以有道伐无道,以众击寡,以逸待劳,必可势如破竹!不仅能一举重创甚至瓜分强齐,永绝东方大患,更可缴获齐国积累之巨额财富,拓土增民,使赵国国力跃升,真正成为山东六国之执牛耳者!如此前景,岂不远胜于现今便与齐硬拼,徒耗国力,为他人作嫁衣裳?”
苏秦的阐述,逻辑环环相扣,视野高瞻远瞩,将眼前的危机和指责,巧妙地转化为长远战略的必然步骤和巨大机遇,并将赵国的核心利益与合纵联盟的整体战略紧密地捆绑在一起,描绘了一幅诱人的蓝图。
赵惠文王听得似懂非懂,但“瓜分齐国”、“拓土增民”、“执牛耳者”这些字眼,让他年轻的心潮澎湃,觉得苏秦所言极为在理,前景光明。他不禁将征询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平原君赵胜。
平原君赵胜此刻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是一位经验丰富、老谋深算的政治家,自然能看出苏秦这套战略中蕴含的狠辣、耐心与极高的可行性。他内心不得不承认,苏秦的眼光和魄力,确实比他以及赵国朝中大多数大臣更为长远和激进。立即阻止齐国,赵国确实要独立承担巨大的前沿压力和战争消耗,胜负难料,即便胜了也是惨胜。而若采纳苏秦之策,赵国则能避其锋芒,等待最佳时机,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利益,这无疑是更符合赵国国家利益的战略选择。而且,苏秦能如此坦诚地将这套关乎天下格局的战略全盘托出,也显示出他对赵国的重视与依赖,并非如外界传言那般已经完全倒向燕国。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良久,平原君赵胜缓缓抬起头,目光中的锐利和审视已然消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可与探讨的神色,他缓缓开口,语气已然缓和了许多:“武安君深谋远虑,权衡利弊,洞察先机,胜……深感佩服。此策虽看似行险,以静制动,实乃老成谋国之道,非大智大勇者不能为也。”
他先给予了高度评价,随即提出了作为实际执政者必须考虑的关键问题,这也是他最后的疑虑:“只是,胜仍有二虑,望武安君解惑。其一,他日五国伐齐,如何能确保魏、楚、韩乃至燕国,能与我赵国同心协力,不致临阵退缩或各有盘算?其二,齐国吞宋之后,疆域、人口、财富皆增,其实力必然大涨,届时若其内部并未如预想般混乱,反而整合成功,我合纵联军是否还有必胜之把握?如何防止养虎为患?”
苏秦知道,平原君此言一出,意味着他已经基本被说服,此刻提出疑问,是在确认计划的细节和风险控制。他心中大定,自信从容地答道:“相国所虑,实为关键!苏秦已有应对之策。”
针对第一个问题,他答道:“确保五国同心,需赖三管齐下。一曰纵横之术,苏秦不才,愿再效犬马之劳,奔走于大梁、郢都、新郑、蓟城之间,向魏王、楚王、韩王、燕王陈说利害,剖析齐强则诸国危之理,缔结密约,明确战利品分配之原则,使利益共享,风险共担。二曰共同危机,齐吞宋后,其野心必然膨胀,下一个目标可能是魏,可能是楚,诸国皆感唇亡齿寒,自有联合抗齐之内在需求。三曰赵国引领,届时我赵国兵精粮足,为合纵盟主,振臂一呼,仗义执言,自有应者云集之势!”
针对第二个问题,他分析得更为深入:“至于齐国吞宋后实力之涨,相国勿忧。此乃虚胖,非真强也!其一,宋地民众岂能轻易归心?治理新附之地,需派驻重兵,耗费钱粮,此乃沉重负担,必将分散齐国精力与国力。其二,齐湣王田地,性本骄奢,吞宋成功后,必更加刚愎自用,穷兵黩武,大兴土木,横征暴敛,其国内矛盾只会加剧而非缓解。其三,其外交已陷孤立,昔日友邦皆成潜在敌国。其势如烈火烹油,看似旺盛,实则根基已虚。待我合纵联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击之,正如以石击卵,岂有不破之理?”
苏秦的自信从容、对局势的精辟剖析以及对细节的周密考虑,最终彻底打消了平原君赵胜的最后一丝疑虑。他看向王座上的赵惠文王,微微颔首,投以肯定的目光。
赵惠文王见最为倚重的相国已然首肯,心中大定,年轻的脸庞上露出了轻松而兴奋的笑容:“武安君果然算无遗策,胸藏韬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既如此,便依武安君之策行事。我赵国,当外示绥靖,内修甲兵,广积粮草,静待天时!”
“大王圣明!相国明鉴!”苏秦躬身再拜,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至此,因苏秦久在燕国而引发的赵王与平原君的猜忌与质询,被苏秦凭借其高超的政治智慧、卓越的战略远见和炉火纯青的辩才,成功地化解于无形。他们不仅认可并接受了苏秦那看似冒险、实则深远的对弈齐国之战略,更对苏秦这位纵约长的忠诚、能力与价值,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和倚重。
这次返赵述职,苏秦不仅稳固了他在赵国的政治根基,重新赢得了赵国君臣的信任,也为后续推动其宏大的“五国伐齐”计划,扫清了最关键的内部障碍。合纵之轴,在经历了一番微妙的晃动后,被苏秦以巧妙的手腕,再次牢牢地紧固在了赵国的战车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