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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深谋远虑:为日后五国伐齐埋伏笔(1 / 1)

送走了心思各异、但已被初步说服、带着复杂心情离开的魏楚两国使者,苏秦并未有丝毫的松懈或自得之色。他深知,说服魏楚两国暂时默许齐国攻宋,仅仅只是整个庞大战略棋局中艰难的第一步,是撬动命运杠杆的那个微小却至关重要的初始力点。要将这“默许”的暂时性策略,天衣无缝地衔接到未来那场旨在彻底削弱甚至肢解强齐的“五国伐齐”宏大战略,并最终实现自己“执掌六国”的终极目标,还需要进行大量细致入微、深谋远虑、环环相扣的铺垫工作。他必须充分利用齐国被宋国这块“肥肉”牢牢吸引、全力东顾、无暇他顾的这段宝贵战略窗口期,悄无声息地为日后那场决定东方命运的大决战,布下重重伏笔,编织一张无形却致命的巨网。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苏秦伏案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他铺开一张崭新的、质地坚韧的羊皮纸,手持一管狼毫毛笔,在砚台中蘸饱了浓黑的墨汁。燕国典客卿乐毅静立一旁,神色恭敬而专注,准备随时记录苏秦的决策和具体指令。他们二人,一个洞察全局,谋划深远如海;一个精于实务,善于执行如臂使指,正是天造地设的最佳搭档。

“乐卿,”苏秦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没有丝毫的疲惫,“齐吞宋之事,已成定局,非我燕国一力所能阻。我燕国当下之要务,绝非徒劳地阻挠或空自愤慨,而是要借此天赐良机,对外示敌以羸弱,麻痹强邻;对内则需厉兵秣马,深修甲兵,广结与国,积蓄力量,以待天时之变。所有举措,无论外交斡旋、内政改革、军事准备,皆需紧密围绕日后‘五国伐齐’这一核心战略目标展开,为其服务。”

乐毅神情肃穆,眼神锐利,拱手道:“丞相深谋远虑,毅已明了。请丞相明示具体方略,毅必竭尽全力,确保每一项都得以推行,不负丞相重托!”

苏秦微微颔首,提笔,在羊皮纸的最上方,苍劲有力地写下第一个词:“燕——韬光养晦,深固根本”。

“其一,继续深化国内改革,此乃根基。”苏秦笔尖游走,一边写一边阐述,“《垦荒令》需加大力度推行,鼓励百姓开垦边地、荒地,增加粮食储备,此为强兵之基。《军功授田法》更要坚定不移地执行下去,务必做到赏罚分明,以此激励士气,招募勇士,此为强军之魂。亚卿乐毅(注:此指另一位重臣,负责军事)那边的新军选拔与训练,要秘密加大投入,装备要精良,操练要刻苦,但需严格保密,绝不可泄露风声。对外,尤其是对齐国的细作和使臣,要精心营造一种燕国历经子之之乱后,百废待兴,国力疲敝,君臣皆忙于内政安抚、无力也无心他顾的假象。可适当减少易水沿岸和边境关隘的显性巡逻兵力,甚至可以有选择地、‘不经意’地让齐国的细作‘探听’到一些关于燕国府库空虚、粮草不济、朝中为琐事争论不休的消息。”

“示敌以弱,骄其心志,使其不疑我,不备我。”乐毅点头,深刻理解此策的精髓,“此乃‘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之道。”

苏秦笔锋下移,写下第二个词:“赵——巩固盟好,利益捆绑”。

“其二,必须将赵国牢牢绑在我们的战车上,赵国乃三晋之首,骑兵强横,是合纵抗齐(乃至未来抗秦)不可或缺的核心力量,其态度至关重要,绝不可有失。”苏秦笔尖一顿,墨迹微凝,“我需亲笔修书与赵王和平原君赵胜,信中除了再次陈说默许齐攻宋乃‘欲使其亡,必令其狂’的长远之利外,更要着重强调‘齐强则三晋危’,‘唇亡则齿寒’的道理,点明赵国与燕国乃唇齿相依之势。光有道理不够,还需有实实在在的利益。可提议进一步扩大与赵国的边境商贸,尤其是将燕国出产的优质战马、上等皮革、乃至部分辽东特产,以低于市价的优惠价格优先、稳定供应给赵国,既可增强赵国国力,亦可加深两国经济上的相互依赖,使其与我燕国利益攸关。必要时,甚至可做出战略允诺,若日后伐齐成功,齐国所侵占的宋地乃至其本土富庶之城邑,赵国可根据出力情况,占据利益的大头。”

这是超越空泛盟约的、更深层次的利益捆绑,如同铁索连舟,更为牢固。

第三个词:“魏楚——利益诱导,缓其焦虑”。

“其三,对刚刚说服的魏、楚两国,既要安抚其当前因齐势扩张而产生的焦虑,也要为其描绘未来的巨大利益图景,即‘画饼’。”苏秦继续运笔如书,“魏国地处四战之地,直面齐、秦压力,其对强齐的恐惧最为深切。可派密使暗示魏王和相国孟尝君,日后若五国合力伐齐成功,魏国作为主力,可根据其贡献,优先取得与其接壤的原宋国西部疆土或齐国的部分边境重镇,以拓展其战略纵深,缓解压力。楚国地大物博,其欲望在于北上中原,可暗示楚王,若能积极参与伐齐,淮泗流域的丰腴之地,乃至齐国南境的疆土,皆可纳入商议范围,满足其北进之野心。要让他们清晰地看到,暂时的忍耐与默许,是为了日后获取远超眼前的、更为巨大的现实利益。”

“另外,”苏秦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可通过‘蛛网’,秘密向魏、楚的决策层提供一些关于齐国近期军力调动、后勤补给线、乃至齐湣王暴政在国内(尤其是在新征服地区)引起民怨沸腾的情报。此举一则可展示我燕国情报能力,令其不敢小觑;二则可让他们提前对齐国‘外强中干’的实质有所了解,削弱其对强齐的恐惧心理,增强其未来敢于参战的信心和决心。”

第四个词:“韩——争取拉拢,以壮声势”。

“其四,韩国虽小,然地处中原要冲,其向背于合纵连横之势,亦有微妙影响,不容忽视。”苏秦笔锋不停,“韩国向来在秦、齐、楚等大国的夹缝中艰难求生,态度常显摇摆。需派遣能言善辩、熟知韩廷内情之士入新郑,游说韩王及其重臣。陈说利害:齐若吞并宋国,实力暴涨,其兵锋下一步会指向谁?三晋首当其冲,韩岂能独善其身?即便韩国力弱,不愿或不能直接出兵参与大战,也要尽力争取其在未来伐齐时保持善意中立,并在国际舆论、粮草物资转运等方面,给予纵约国尽可能多的支持。多一份力量,便多一分胜算。”

第五个词:“秦——驱虎吞狼,借力打力”。

“其五,此步最为关键,也最需谨慎拿捏分寸——如何对待西方巨擘,秦国。”苏秦的目光变得格外深邃,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遥远的咸阳,“秦国绝不愿看到东方出现一个吞并宋国后过于强大的齐国,打破它远交近攻、逐步东进的战略平衡。但如何能让秦国在我等全力伐齐之时,不仅不趁机偷袭三晋后院,反而能为我所用,甚至让其也出一份力,分担压力?”

他沉吟片刻,似在斟酌最精准的表述:“可通过‘蛛网’的绝密渠道,向秦国的实际掌权者,相邦魏冉(穰侯),传递经过精心筛选和适度夸大的信息。重点渲染齐国吞宋后的巨大威胁,暗示若让齐湣王得志,整合了宋地的资源人口,其野心必将极度膨胀,下一步极可能西向函谷,与秦国争夺天下霸权。同时,可隐晦而巧妙地表达:纵约各国(燕、赵、魏、楚等)已有联合教训齐国之意向,若秦国此时愿意作壁上观,不趁火打劫,或甚至能在秦齐边境上象征性地陈以重兵,施加压力,牵制部分齐军兵力,那么,待齐国被削弱后,纵约各国与秦国之间,或可基于新的力量平衡,迎来一段难得的、有利于各自休养生息的和平时期。核心是要让秦国觉得,纵约各国伐齐,客观上符合秦国的战略利益,甚至有利可图,它只需付出极小代价或无需代价,便能坐享其成,削弱一个强大的潜在对手。”

第六个词:“宋——种下仇恨,积蓄道义”。

“其六,在宋国覆亡的过程中,我们要做的,并非挽救其国祚,而是要尽可能地从其废墟中,汲取未来反击齐国的力量。”苏秦的语气转冷,带着一种战略家的冷酷与务实,“要让我‘蛛网’的成员,像辛勤的蜂鸟一般,活跃在宋地。其一,尽可能秘密保全宋国公族中有声望的成员、忠于宋国的士大夫和将领。这些人,是未来反击齐国、凝聚抗齐力量的最佳旗帜和活证据。其二,更要详细记录、甚至暗中引导记录齐军在宋地可能出现的烧杀抢掠、屠城毁邑的暴行劣迹。以齐湣王之骄狂暴虐,其麾下军纪绝非秋毫无犯。这些血淋淋的证据,将来都是激发各国同仇敌忾之义愤,凝聚伐齐共识,占据道德制高点的最好宣传利器。救下的宋国遗民,记录的齐军暴行,都是未来插向齐国心脏的、淬毒的匕首。”

苏秦放下笔,轻轻吹干羊皮纸上的墨迹,看着纸上罗列出的六大方向、十余项具体策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几乎是一个涵盖了外交斡旋、军事准备、经济联络、舆论宣传、情报运作所有层面的、极其庞大而复杂的战略布局,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乐卿,”苏秦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身旁的乐毅,眼神中充满了无比的信任与托付之意,“以上诸项,关乎燕国未来之国运,乃至天下格局之演变,需慎之又慎,密之又密。具体执行人选之甄选、渠道之建立、时机之把握、言辞之分寸,皆需你我仔细斟酌,反复推敲,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乐毅深深一躬,脸上满是敬服与震撼之色:“丞相谋虑之深远,布局之精妙,算无遗策,环环相扣,毅叹为观止!此非一日之功,然每一步都直指要害,看似无为,实则无所不为。齐国看似即将吞下一大块肥肉,实则是吞下了一剂由我燕国精心调配的、慢性的穿肠毒药!待其志得意满、病入膏肓之时,便是我等共举义兵,使其身死国削之期!毅,定当竭尽所能,肝脑涂地,助丞相完成此旷世之谋,兴复燕室,以报知遇之恩!”

深谋远虑,伏脉千里。 苏秦此刻在燕国相府书房烛光下布下的,不仅仅是对付眼前强齐的具体策略,更是一张悄然张开、逐渐笼罩整个战国中后期格局的无形巨网。他如同最富耐心的猎手和最精巧的织工,耐心地编织着每一个节点,计算着每一分力量,等待着最终收网的那一刻。他要让骄狂不可一世的齐湣王和看似如日中天的强大齐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他苏秦“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执掌六国相印道路上,最庞大、最辉煌,也最具警示意义的一块垫脚石。而这一切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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