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网”带来的密报,如同在苏秦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中,骤然投下了一块万钧巨石,激起了层层叠叠、深不见底的波澜。齐湣王田辟疆,这位志大才疏、骄狂不可一世的东方霸主,终于按捺不住其膨胀的野心,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毗邻的、国力日衰却又占据着中原膏腴之地的宋国。意图吞并宋国,这既是意料之中的必然,却也标志着天下均势被彻底打破、战国格局将迎来剧变的开始。
苏秦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静坐在那间悬挂着巨大天下舆图的静室之中。室内烛火摇曳,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绘有山川河流、国界城邑的羊皮地图上,随着火光微微晃动,仿佛他一人之思,便可牵动整个天下的命运。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刻刀,在齐、宋、燕、赵、魏、楚、秦这七大雄邦之间反复巡弋、权衡、推演。脑海中,无数种可能性如同棋局般铺开,每一种选择都可能导向截然不同的未来。
直接出面,联合其他诸侯,阻止齐国伐宋?这或许是看似最直接、也最符合“合纵”之名的道路。但苏秦的思虑远比这深远。且不说以燕国目前的实力,能否成功联合诸国、有效遏制住兵锋正盛的齐国,即便侥幸暂时阻止了齐国的吞并之举,齐国的贪婪本质和强大的国力根基依旧存在,它依然是悬在燕国头顶、悬在脆弱合纵联盟头上的一把寒光闪闪、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更重要的是,一个维持着相对稳定、甚至因受阻而更加警惕和团结的齐国,绝不符合苏秦内心深处那“执掌六国相印,以弱燕制强齐,最终为燕昭王复仇雪耻”的宏大战略目标。他需要的,不是一个被遏制的齐国,而是一个……因疯狂而自取灭亡的齐国!
那么,何不……顺势而为?甚至,推波助澜?
一个大胆、精妙、甚至带着几分惊世骇俗的冒险计划,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苏秦的思绪,并迅速在他那堪称当世无双的谋略头脑中变得清晰、完善、环环相扣——将计就计,暗助齐攻宋,骄其兵心!
此计的核心,在于一个“骄”字,精髓在于“暗助”二字。齐湣王田辟疆本就刚愎自用,志得意满,若伐宋之事进行得异常顺利,如有神助,攻城略地如同摧枯拉朽,必然会使其骄狂之心膨胀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彻底目中无人,行事愈发肆无忌惮,从而在战略上犯下致命的错误。这种因极度膨胀而产生的战略盲点,将为日后列国合纵、共伐强齐,埋下最直接、也最无可辩驳的导火索。而“暗助”,则必须做得天衣无缝,神鬼难察。既要让齐国实实在在地得到好处,感受到伐宋的“轻松愉快”,又不能让其察觉到丝毫燕国乃至任何外部势力在背后推动的痕迹。必须让齐湣王和他身边的宠臣们坚信,这一切的顺利,都是源于他齐王的英明神武、齐国国势的如日中天,是“天命所归”的自然体现!
思虑已定,苏秦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而决绝的光芒。他立刻开始了极其隐秘、环环相扣的布局。此事关乎重大,甚至涉及对盟友(宋国)事实上的背弃,绝不能泄露半分。他并未在燕国朝堂上公开讨论,甚至对那位对他信任有加、一心渴望复仇的年轻君主燕昭王,他也暂时选择了缄口不言。他深知,燕昭王年轻气盛,对齐国恨之入骨,若知晓此计,恐难按捺住急切之心,或流露出异样,从而打乱整个精妙的步骤。所有的运作,都通过他一手建立、绝对忠诚隐秘的“蛛网”组织,以及少数几个跟随他多年、能力超群、守口如瓶的心腹门客,在暗影中悄然进行。
第一策:情报“馈赠”,引导兵锋。
苏秦首先将目光投向了“蛛网”在宋国境内编织的、那张无形而高效的情报网络。他亲自筛选、甚至授意手下最得力的谋士对原始情报进行精心的“加工”,整理出一批关于宋国军事布防虚实、关键城池粮草囤积地点、朝中权臣派系矛盾乃至国君宋康王(偃)近期更加荒淫暴虐、失尽民心的具体事例(如记载中其“以革囊盛血,悬而射之,名为‘射天’;以鞭笞大地,名为‘笞地’”等荒唐行径)的“绝密”情报。这些情报并非凭空捏造,而是基于事实,进行有倾向性的夸大和聚焦,虚实结合,细节丰富,极具迷惑性和说服力。
随后,他通过数个看似毫不相干、层层转手的中间渠道——或许是某个被重金收买、贪财忘义的宋国边境小吏,在酒醉后“无意”间向齐国探子炫耀;或许是某个常年往来于齐宋之间、背景干净的商人,在临淄的酒肆中“偶然”听到的传闻,再“为了巴结齐国贵人”而主动上报;甚至是通过与齐国高层某些幕僚有私交的游士,在闲谈中“不经意”地透露——将这些经过精心包装的“香饵”,悄无声息地“泄露”到齐国军方将领(如主将触子)和决策层(如相国田文即孟尝君,虽已失势但影响力犹存,或其政敌)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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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情报,如同给饥渴的猛兽指明了最肥美的猎物和最容易突破的路径,有效地“帮助”齐国更清晰地“看透”了宋国的外强中干和内政混乱,极大地坚定了齐湣王出兵伐宋的决心。在齐将触子等人看来,这些情报简直是天降甘霖,使得他们制定的进军路线、主攻方向、分化瓦解策略都变得“精准”无比,大大减少了军事行动的盲目性和潜在风险。
第二策:经济“输血”,麻痹神经。
苏秦深知,大规模军事行动,后勤是关键,也是最容易引发国内矛盾和君主忧虑的环节。他密令“蛛网”暗中控制的几家跨国大商行(这些商行表面上是独立的逐利机构,与燕国官方毫无瓜葛),以“敏锐捕捉商机、追求最大利润”为公开旗号,暗中加大与齐国的贸易往来,尤其是粮食、草料、皮革、生铁、甚至部分制式兵器等关键战略物资的贸易。在齐国紧锣密鼓备战伐宋期间,这些商行以“略低于市场价但仍有厚利”的价格,向齐国输送了数量可观的粮秣和军需品。
这一举动,在客观上缓解了齐国因大规模动员而可能出现的物资紧张和物价波动,平滑了战争对国内经济的冲击。齐国的司农、司寇等官员向齐湣王汇报时,自然会强调“天佑大齐,商贾云集,物资充裕”,这进一步麻痹了齐湣王和他身边近臣的神经,使他们更加坚信伐宋乃是顺应天时、地利、人和的“王道”之举,不会对齐国国力造成实质性损耗,从而在决策上更加有恃无恐。
第三策:舆论“造势”,推波助澜。
舆论是思想的土壤,能潜移默化地影响人心向背。苏秦授意门下一些善于辞令、与齐国稷下学宫名士有交往或能影响齐国境内舆论的客卿,以及通过“蛛网”重金收买的齐国本土一些颇有声望的文人、方士,在齐国内外精心营造伐宋的“正义性”和“必然性”舆论。
这些人在各种场合,或是在稷下学宫的辩论中引经据典,鼓吹“齐王乃当今圣主,代天伐罪,惩戒无道宋君(指宋康王暴行),乃是拯救宋国黎民于水火之仁政”;或是在市井巷陌、酒馆茶肆间散布“宋国气数已尽,荧惑守心,天象示警,其地当归强齐”之类的流言谶语;甚至编造一些“宋国境内井水泛红、地生白毛”等象征亡国的“凶兆”故事。这些言论,极大地迎合了齐湣王好大喜功、渴望被尊为圣王的虚荣心理,也巧妙地利用了齐国百姓普遍存在的大国沙文主义情绪,使得伐宋之举在齐国朝野上下显得“师出有名”、“民心所向”,进一步消除了可能存在的反战声音。
第四策:外交“静默”,消除戒心。
与此同时,苏秦凭借其在赵、魏、楚等合纵国中建立的深厚人脉和影响力,巧妙地施展了外交上的“静默”战术。对于与宋国接壤、利益攸关的楚国和魏国,他并未像往常那样,在察觉到重大威胁时第一时间发起紧急合纵磋商,发出预警。相反,他通过私人渠道,向这些国家的重臣传递了一种“静观其变”、“齐国势大,不宜轻撄其锋”的模糊信息。这种异乎寻常的“沉默”和“不作为”,在正志得意满的齐湣王看来,无疑是列国慑于齐国兵威、不敢干涉的表现,是“远人宾服”的象征。这彻底消除了齐国最后的一丝戒心,使得齐湣王在伐宋决策上更加独断专行,肆无忌惮。
这一切暗中进行的操作,如同数只无形而精准的手,在历史的幕后默契配合,轻轻推动着局势向着苏秦预设的方向发展。齐国伐宋的备战工作进行得异乎寻常的顺利,顺利得让齐湣王和触子等前线将领在狂喜之余,内心深处偶尔也会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被命运格外眷顾的不真实感。但这种“顺利”很快就被更大的骄傲和野心所淹没,被归结为“天命在齐”、“寡人德配天地”的必然结果。
临淄城的齐王宫内,灯火通明,笙歌不绝。齐湣王田辟疆身着华丽的冕服,高踞于宝座之上,意气风发,对着满朝文武,挥斥方遒,声音洪亮而充满不容置疑的霸气:“寡人承昊天之命,顺万民之心,兴仁义之师,伐此无道昏君(宋康王)!宋国,蕞尔小邦,君昏臣聩,民生凋敝,岂能挡我大齐虎狼之师?此战,必当以雷霆万钧之势,犁庭扫穴,一举而定乾坤!待寡人尽收宋地,拓土千里,我大齐疆域之广,国力之盛,必将冠绝诸侯!届时,普天之下,莫非齐土;率土之滨,莫非齐臣!天下诸侯,谁敢不俯首称臣?”
殿下,以相国田文(虽已失宠但仍在朝)为首的一众大臣,或真心附和,或迫于威势,纷纷山呼万岁,阿谀奉承之词不绝于耳。整个齐国王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骄狂之气,仿佛齐国已然君临天下。
而远在北方苦寒之地蓟城的燕国丞相府密室内,苏秦通过“蛛网”不断传回的详细报告,如同一位冷静的棋手,默默地观察着齐国这枚重要棋子的每一步落子。当他读到密报中齐湣王在朝堂上那番目中无人、俨然以天下共主自居的狂言时,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难以抑制地微微向上勾起,露出一丝冰冷如霜、却又带着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深邃笑意。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 他低声吟诵着那来自后世道家经典、却蕴含了世间万物盛衰转换至理的神奇箴言,声音轻若耳语,却在寂静的密室中回荡,充满了智慧的韵律。
齐国的兵锋越是锋利,战车越是隆隆向前,齐湣王的气焰越是嚣张不可一世,其国力透支就越严重,其在国际上积怨树敌就越多,其最终覆亡的祸根也就埋得越深,爆发时将越发猛烈而不可收拾。苏秦要做的,就是如同最耐心的猎手,静静地等待,等待这头贪婪的东方巨兽在顺利吞噬下宋国这块看似肥美的猎物后,因过度膨胀而得意忘形,最终将最柔软、最致命的腹部,暴露在早已磨利爪牙的合纵联军面前。
将计就计,暗助齐攻宋,骄其兵心。 这步看似违背常理、险象环生的绝妙险棋,苏秦已然悄无声息地落下。棋盘之上,杀机暗藏,而他所期待的那场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狂风暴雨,也已在看似平静的天空下,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