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蓟城,丞相府。
深秋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铺着厚重地图和堆积如山的竹简、绢帛的书房内,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淡淡的檀木气息,更萦绕着一种日理万机的紧张与肃穆。苏秦端坐于主位之上,身着一袭玄色深衣,虽未戴冠冕,但眉宇间那份经天纬地的气度与运筹帷幄的沉稳,已然是这新生燕国实际运转的中枢核心。
此刻,他正与燕国典客卿,以沉稳干练着称的乐毅,商讨着一项关乎国计民生、看似繁琐却至关重要的革新举措——统一全国度量衡。
“……丞相明鉴,”乐毅指着摊开在巨大书案上的、标注着燕国各郡县疆域的地图,以及旁边一摞记录着各地迥异计量单位的简牍,眉头微蹙,语气凝重,“度量衡不一,则市无准价,商贾可借此上下其手,盘剥百姓,致使民间交易混乱,纠纷丛生。更甚者,国库赋税征收,亦因计量标准混乱而难免疏漏,或被奸吏中饱私囊。此弊不除,国内商贸难以畅通,民生难以安定,国力亦难以真正凝聚。”
他顿了顿,手指点向几个旧贵族势力盘踞的郡县:“然,推行统一标准,阻力必然巨大。尤其在这些地方,旧贵族视其封地内自成体系的度量衡为特权象征,更是盘剥领民的重要手段,绝不会轻易放手。若强行推行,恐激起强烈反弹,于国内稳定不利。”
苏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而低沉的声响,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他目光扫过那些代表着不同势力的区域,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阻力,自是预料之中。然,统一度量衡,乃整合国力、富国强兵之基石,如同修筑高楼必先夯实地基,此事关乎国运,势在必行,绝无退缩之理。”
他略一停顿,提出了具体策略:“可先行试点,以蓟城及周边直属官营之工坊、市集为首,由少府监牵头,精工铸造标准之升、斗、斛、尺、秤,颁行天下,昭告各郡县,言明自诏令下达之日起,予一年之期为缓冲。一年之后,凡燕国境内,官私交易、赋税征收,皆需以此新制为准,违者,初犯罚没,再犯重惩,以儆效尤。”
“对于旧贵族封地,”苏秦的目光变得深邃,“可遣能言善辩之使臣,陈说利害,言明此乃国家大政,非为削其权,实为增其利——商贸畅通,则封地物产更易流通,获利更丰。同时,可视情况,给予些许补偿,或允其封地内部分非关键物资,在一定年限内(如三年)沿用旧制,逐步过渡。此谓‘温水煮蛙’,既显朝廷决心,亦给其转圜余地,可最大限度减少对抗,平稳过渡。”
乐毅闻言,眼中闪过钦佩之色,深深一揖:“丞相思虑周详,策术高明!此渐进之法,刚柔并济,实为上策。毅即刻便去拟定详细章程,遴选得力官员,着手推行。”
就在乐毅准备躬身告退,去具体执行此项政令之时,书房门外,传来了三长两短、节奏独特而轻微的叩门声。
苏秦目光微动,抬了抬手,对乐毅道:“乐卿,统一度量衡之事,便全权交由你负责。若有难处,或各郡县反馈,随时来报。”
“诺!乐毅必不负丞相重托!”乐毅会意,知道苏秦有极其机密之事需单独处理,不再多言,恭敬地行了一礼,小心地收拾好案上的简牍地图,悄然退出了书房,并顺手将房门轻轻掩上。
待乐毅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书房内重归寂静,苏秦才沉声对着门外道:“进来。”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滑入室内,随即又将门轻轻合拢。来人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燕国低阶官吏的灰色布袍,身形中等,面容平凡得毫无特点,是那种即便在人群中擦肩而过数次也绝不会被记住的长相。但他行动间悄无声息,气息收敛得近乎虚无,一双眼睛看似平淡无奇,深处却偶尔掠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利精光。
此人,正是苏秦一手建立并直接掌控的、遍布列国的庞大情报网络——“蛛网”,在燕国地区的总负责人,代号“幽蛰”。他只听命于苏秦一人,是苏秦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和耳朵。
“主上。”幽蛰的声音也如同他这个人一般,平淡无波,没有丝毫情绪起伏。他单膝跪地,姿态恭敬却透着干练,双手呈上一卷细小的、颜色暗沉、用特殊药水浸泡处理过的绢帛,“临淄急报,最高密级。”
苏秦接过那卷轻若无物的绢帛,指尖能感受到绢帛表面细微的、如同密码般的凹凸感,这是“蛛网”内部传递绝密信息时专用的密文印记。他走到书案后,取出一方看似寻常、实则内藏玄机的砚台,倒入少许清澈的泉水,然后将绢帛小心翼翼地平铺于水面之上。
片刻之后,奇异的现象发生了。清澈的水液浸润处,绢帛上原本空无一物的表面,逐渐显现出密密麻麻、如同蝇头般细小的墨色文字,排列整齐,内容清晰。
苏秦的目光迅速扫过这些由潜伏在齐国都城临淄的顶级暗线冒死传回的文字,原本平静如古井水面的脸上,渐渐笼罩上一层凝重的阴云。这凝重并非源于意外,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随即,这确认又化为一种冰冷彻骨、仿佛能洞悉未来的锐利。
密报的内容,直指东方霸主齐国,以及那位日益骄横的君王——齐湣王田地。
根据“蛛网”安插在齐国王宫内部(如侍从、低级妃嫔)、相国府(尽管孟尝君田文已失势离齐,但其经营多年的门客网络中仍有“蛛网”暗桩)、以及军方高级将领身边的眼线,多方情报交叉验证,综合分析近期的朝议动向、隐秘的军队调动迹象、齐湣王接见外使及与近臣私下的言论,得出了一个清晰且至关重要的结论:
齐湣王田地,其骄横膨胀之心已至顶峰,下一个鲸吞的目标,已然锁定为地处中原腹地、以商业繁荣和城市富庶而闻名的——宋国!
密报中条分缕析,列举了诸多不容忽视的迹象:
外交姿态的急剧转变: 齐湣王近来在接见宋国、卫国、鲁国等中小诸侯国使者时,态度极其傲慢无礼,已全然不顾“礼贤下士”的霸主伪装。言语间多次公然指责“宋君偃(宋国国君)昏聩无能,宠信小人,致使宋国朝纲混乱,民不聊生”,并屡次暗示乃至明示“当今之世,强者为尊,弱者附庸乃天经地义”,其吞并之意,几乎不加掩饰。
边境军事的异常动向: 齐国部署在南部边境、与宋国接壤的几支精锐部队,近期频繁进行超出常规的大规模实战演武,调动频繁,杀气腾腾。同时,大量的粮草、军械等战略物资,正以“加强边防,防备楚国”为名,悄然却持续地向边境前线集结。其规模和针对性,远超寻常的边境防御需求,矛头直指宋国的意图昭然若揭。
朝堂舆论的刻意引导: 以现任齐相韩珉(此人为亲秦派,但更善于揣摩迎合齐湣王心意)为首的一批大臣,在朝堂之上不断鼓吹“齐国乃天朝上国,兵强马壮,正当乘势拓土开疆,以彰显王者之威”,并极力渲染“宋国地处中原膏腴之地,物产丰饶,商业发达,然其君昏臣庸,德不配位,实乃暴殄天物”,公然怂恿齐湣王对宋用兵,将其美化为“代天伐罪,拯救宋民”的义举。
齐湣王心态的精准剖析: 密报甚至深入分析了齐湣王近期的心理状态。在成功干预燕国内乱(虽最终被苏秦挫败)、又凭借武力迫使南方霸主楚国割地求和之后,齐湣王已陷入极度的志得意满之中,自认为齐国国力已达前所未有的巅峰,足以碾压任何对手。他曾私下对极其宠幸的近臣放出狂言:“寡人当效仿先祖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岂能郁郁久居人下,满足于一方霸主?宋国,便是寡人成就万世霸业之路上的下一块垫脚石!” 其吞灭宋国、称霸中原的野心,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苏秦轻轻放下那卷已然字迹淡去的绢帛,缓步走到悬挂于书房东墙之上的那幅巨大的、标注着战国七雄及诸多小国疆域的天下舆图前。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标尺,落在了东方齐国的版图之上,然后缓缓西移,定格在那个被齐、楚、魏三大强国夹在中间、看似岌岌可危却又因商业枢纽地位而异常富庶的宋国之上。
历史的轨迹,果然沿着他记忆中的脉络,分毫不差地滚滚向前。齐湣王灭宋,这本就是战国中期一场影响深远的大事件。他对此早有预料,甚至可以说,他之前极力劝阻燕昭王勿要急于兴兵报复齐国,除了燕国确实需要休养生息外,更深层的战略考量,便是静待齐国这头东方巨兽因自身的贪婪和骄横而自行走向疯狂,从而为天下合纵攻齐创造最有利的契机!
齐灭宋,看似让齐国的疆域和财富瞬间膨胀,实力达到鼎盛,但苏秦深知,这实则是将其推向了万丈深渊的边缘!这头巨兽吞下宋国这块肥肉的同时,也等于将一把淬毒的利剑悬在了自己头顶!周边所有大国——西边的三晋(赵、魏、韩)、南边的楚国、甚至远在西陲的虎狼之秦,都不会坐视齐国独吞中原腹地、打破现有的战略平衡!届时,强烈的恐惧和忌惮将如同瘟疫般蔓延,一个针对齐国的、前所未有的强大反齐同盟,将应运而生!
这对苏秦苦心经营的合纵大业而言,既是一个巨大的潜在危机——若处理不当,齐国可能真的一时无敌于天下;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一旦抓住,他便可以再次高举“合纵”大旗,但这次,联合的对象将是天下惧齐的诸侯,讨伐的目标,将是这头东方贪狼!这远比联合各国去对抗根基深厚、稳扎稳打的秦国,要容易得多,也更具号召力!
一个宏大而精密的战略蓝图,开始在苏秦脑海中飞速勾勒、清晰起来。他必须立刻调整既定策略,将战略重心,从内部的燕国建设,部分转向外部的天下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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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倏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依旧如同石雕般静候在一旁的幽蛰,声音低沉而迅疾,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令‘蛛网’各部,尤其是潜伏在齐、赵、魏、韩、楚、秦六国的所有暗线,启动最高级别监控!严密关注各国朝廷、军方对于齐国此番动向的反应!我要知道每一位国君的态度变化,每一位重臣的私下议论,每一支边境军队的异常调动!任何蛛丝马迹,哪怕只是市井流言,只要与齐国欲吞宋相关,必须第一时间汇总分析,急报于我!”
“诺!”幽蛰低声领命,声音依旧毫无波澜。
“另外,”苏秦走到书案前,提笔快速在一小片竹简上写下几行密文,交给幽蛰,“加大对宋国境内的渗透力度。设法接触宋国权臣,如司城子罕、大尹戴驩等,不惜重金,摸清宋国目前的防御虚实、军心士气,以及……他们对齐国这番磨刀霍霍的举动,究竟感知到了几分,又准备如何应对。”
“明白。”幽蛰双手接过竹简,贴身藏好,见苏秦再无其他指令,便如同来时一样,身形微动,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苏秦一人。窗外,是燕国蓟城在革新中逐渐焕发的生机,工匠的锤声、商贩的叫卖声隐约可闻;窗内,他的思绪却已穿越千山万水,飞到了临淄那奢华的宫殿,飞到了齐宋边境那即将被战火点燃的旷野,飞到了邯郸、大梁、郢都……那些即将因齐国的贪婪而躁动不安的诸侯宫廷。
“齐王啊齐王,”苏秦负手立于地图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睿智的弧度,仿佛在与那位远在临淄的对手隔空对话,“你便尽情地去吞食宋国这块看似肥美的诱饵吧。你可知,你每向前一步,便是在为自己挖掘更深的坟墓。你吞下的,绝非仅仅是宋国的城池与财富,更是……足以将你齐国的霸业焚烧殆尽的熊熊烈火!”
“蛛网”密报:齐湣王骄横,欲吞宋国。这一石破天惊的关键情报,如同投入看似平静的战国湖面的一颗巨石,必将激起千层巨浪,彻底改变未来的天下格局。而执掌“蛛网”、洞察先机的执棋者苏秦,已然看清了棋局走向,开始悄然布局,落子无声,却已指向那即将到来的、席卷东方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