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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乐毅来投,文武得臂助(1 / 1)

蓟城,新落成的招贤馆内,人头攒动,士子如云。空气中弥漫着墨香、茶香以及一种名为“希望”的躁动气息。来自天下列国的士人,或身着华服,高谈阔论,意气风发;或布衣草履,谨慎呈策,目光中带着期盼与忐忑。燕昭王筑黄金台、求贤若渴的名声,已如易水春潮,汹涌澎湃地传遍了山东六国,吸引了无数怀才不遇、渴望一展抱负的才智之士。

偏厅之内,熏香袅袅,气氛却比外间肃穆许多。燕昭王几乎放下了所有不必要的繁文缛节,每日耗费大量时间,亲自坐镇于此,接见这些远道而来的投奔者。今日,他身侧坐着的,正是权倾燕国、名动天下的丞相苏秦。苏秦神色平静,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每一位进言的士子,仿佛能穿透言辞的表象,直抵其才学的内核与心性的真伪。

方才,一位来自齐国稷下学宫的学子,正滔滔不绝地论述着农耕之术,引经据典,口若悬河。燕昭王耐心倾听,不时微微颔首,以示鼓励。然而,一旁的苏秦,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心中已有了判断:此子所学,虽有些许见解,但终究流于书本,空谈多于实干,对于亟待恢复生机、百废待兴的燕国而言,难堪大用。

待那学子言毕,燕昭王温和地勉励了几句,赐下些许金帛,便让其退下了。他抬手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眉心,对身旁的苏秦轻叹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与期盼:“丞相,每日所见士子,虽不乏可用之才,然如乐毅将军那般,能文能武,可独当一面、经纬天下的擎天之柱,终究是凤毛麟角,可遇而不可求啊。” 言语之中,对那位已被他拜为亚卿、执掌军事的乐毅(武)的倚重与赞赏,表露无遗。

苏秦正欲出言宽慰,言说大才需耐心等待,不可操之过急。忽地,他耳廓微动,苏秦亦是神色一凝,目光转向厅外。

只听馆外廊下,传来一阵沉稳有力、极有韵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这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木制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轻响,节奏分明,仿佛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每一步都似乎踏在人心跳的间隙,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与分量,让闻者不由自主地收敛心神,生出几分郑重。

侍卫快步入内,躬身禀报:“大王,丞相,馆外有一人,自称魏人乐毅,求见。”

“乐毅?”燕昭王闻言微微一怔,脸上随即露出惊喜与困惑交织的神色,“可是寡人日前拜为亚卿,主掌军事操练的乐毅将军?他不在城南大营督导新军演武,为何突然至此?莫非军中有急务?” 他以为是那位武将乐毅有要事前来禀报。

苏秦眼中却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他微微倾身,低声对燕昭王道:“大王,臣观此脚步声,沉稳内敛,隐含文华之气,与乐亚卿(武)的龙行虎步、杀伐锐气略有不同。且乐亚卿若至,侍卫必然认得,不会如此通传。若臣所料不差,此乐毅,非彼乐毅也。”

燕昭王愕然,正待细问。

此时,那脚步声已在门外廊下恰到好处地停住。一个洪亮而略带沙哑,却充满磁性、字正腔圆的声音响起,清晰地传入厅内:“魏国灵寿,乐氏子弟,乐毅,奉师命游学归国,闻燕王筑黄金台,招贤纳士,意欲雪耻强燕,特来相投,恳请一见!”

话音落下,一道挺拔的身影已出现在厅门光影交错之处。

只见此人年约二十五六,身材并非魁梧如山、膀大腰圆之辈,却挺拔如迎风之松,骨相清奇。他穿着一件洗得微微发白、却浆洗得十分干净的青色深衣,款式朴素,腰间仅束着一条普通的玄色布带,别无佩饰,唯有一柄形制古朴、鞘身暗沉的长剑悬于左侧。他面容算不得俊美无俦,但线条刚硬,颧骨微隆,鼻梁高挺如刀削,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并非锐利如鹰隼般逼人,而是深邃如古井寒潭,沉静中透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智慧与历经磨砺而不折的坚毅。他虽面带风尘之色,比数月前初投燕国、锋芒毕露的那位乐毅将军更显沧桑,但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从容不迫、渊渟岳峙的气度,却隐隐更有过之,仿佛胸中自有百万甲兵,锦绣文章。

他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如水,缓缓扫过厅内。先是落在主位上的燕昭王身上,执了一个标准而恭敬的臣子觐见之礼,动作流畅自然,不卑不亢。随后,他的目光便越过燕昭王,定格在了一旁安坐的苏秦身上。那目光中,没有寻常士子见到这位佩六国相印、名满天下的纵横家时的激动、敬畏或谄媚,而是一种平静的审视,一种深沉的探究,甚至……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唯有在棋逢对手的智者之间才会流露出的凝重与了然。

燕昭王看着这位与自己的心腹爱将同名的士子,心中惊奇更甚,压下疑虑,开口问道,语气中带着探究:“阁下亦名乐毅?倒是与寡人的亚卿乐将军同名同姓,真是巧合。不知阁下从何而来,师从何人,有何等才学,可献于我这僻处北疆、求贤若渴的燕国?”

门口的乐毅再次拱手,声音依旧不卑不亢,清晰有力:“回禀大王。毅乃魏国名将乐羊之后,惭愧,未能光耀门楣。自幼蒙恩师不弃,收于门下,授以文韬武略,天文地理,兵法治政,皆略有涉猎,然学识浅薄,未敢称精。游学数年,遍观列国,见民生之多艰,感世事之纷扰。今闻燕国新立,昭王陛下有志于雪先王之耻,振大燕之威,丞相苏子更是当世奇才,辅佐明主,励精图治。毅虽不才,亦有效仿先祖乐羊,择明主而事之愿。故不远千里而来,愿竭尽驽钝,助燕国崛起于北疆,图霸于天下,以安黎庶,以酬壮志!” 言辞恳切,目标明确,既表明了出身(乐羊之后,名门之后),又说明了来意(择明主而事,助燕图霸),更将“安黎庶”置于“酬壮志”之前,格局立现。

“乐羊之后?”燕昭王真正动容了。乐羊,那可是战国初期赫赫有名的魏国大将,曾统帅魏军,历经苦战,最终攻灭强盛一时的中山国,战功彪炳,声名显赫。其子孙虽在如今的魏国并未得到重用,但家学渊源,底蕴深厚,此人既自称乐羊之后,又得名师教导,游学四方,其才学恐怕绝非寻常策士可比。

苏秦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执掌乾坤的无形压力,他问出了一个看似宽泛,实则极其考验来者格局、见识与务实精神的问题:“乐先生既是乐羊将军之后,又师从高人,游学四方,当知当今天下大势,如棋局变幻,列国纷争。燕国新立,子之乱后,内忧(民生凋敝)未平,外患(强齐环伺)尤烈,敢问先生,若欲使弱燕变为强燕,当从何处着手?何为根基,何为枝叶,何为先,何为后?” 这个问题,如同试金石,足以让夸夸其谈者原形毕露,也让真正的王佐之才脱颖而出。

乐毅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或者说,这本就是他日夜思索的命题。他目光坦然迎向苏秦那深邃的眼神,并无丝毫闪躲,声音沉稳而清晰地开始阐述,条理之清晰,逻辑之严密,令人侧目:

“丞相此问,宏大深远,直指强国之本。毅窃以为,强国之基,首在内政,犹如树木之根本,大厦之地基。内政不修,纵有强兵劲旅,亦为无根之浮萍,无源之死水,终难持久。故而,燕国当务之急,在于安民、富国、强兵。此三者,环环相扣,相辅相成,犹如鼎之三足,缺一不可,需循序渐进,稳扎稳打。”

他略微停顿,见燕昭王和苏秦都在凝神倾听,便继续深入,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其一,安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安民之要,在于轻徭薄赋,使民休养生息;在于劝课农桑,使民衣食足备。燕国历经子之乱,民生凋敝,田野荒芜,百姓困苦。当此之时,尤应以休养生息为第一要义。丞相日前颁布《劝农令》,奖励垦荒,设‘平准仓’以平抑粮价,赈济贫乏,此正是安民的良策,毅深以为然,若能持之以恒,假以时日,民心可定,国力可复。”

“其二,富国。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富国之道,农桑固为本,然亦需通商惠工,开源节流。燕国地处北疆,虽有苦寒之名,然亦多有皮革、良马、木材、矿产之利。可设立工师,鼓励工匠,改进技艺,开发物产;可疏通商路,与赵、魏乃至北地胡人进行贸易,以我之有余,换我之不足。同时,必须大力整顿吏治,选用廉能,杜绝贪腐,使国库充盈,用度不乏。”

“其三,强兵。国富然后兵可强。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勇而在谋。强兵之策,需以富国为基础。当仿效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之变革精神,结合燕国实际,革新军制,汰弱留强,严格训练,明赏罚,炼就一支能征善战、令行禁止的精锐之师。同时,对外需运用纵横之术,稳固后方(如与赵结好),暂避强齐锋芒,韬光养晦,积蓄力量,以待天时。”

最后,他将目光转向燕昭王最为关心的复仇之事,语气沉稳而充满力量:“至于大王心心念念之雪耻伐齐,此乃国之大计,然绝非一朝一夕可成之功,更不可逞一时之愤而轻启战端。齐乃万乘之国,带甲数十万,钱粮丰足,根基深厚。燕欲伐齐,必待其有衅——或内政紊乱,君王昏聩;或外交失策,四面树敌。而我燕国,必待国力强盛,兵精粮足,民心可用之时,方可审时度势,联合与国(如赵、秦),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击而中其要害!此乃毅之浅见,仓促之间,未能尽言,望大王、丞相不吝指正。”

这一番论述,高屋建瓴,既有战略层面的宏大视野(内政为本,循序渐进),又有具体可行的措施建议(劝农、通商、强兵、待时),尤其是将“伐齐”这一终极目标,置于“安民、富国、强兵”的扎实基础之上,并强调等待时机、联合纵横的重要性,其见识之深远、思虑之周密、心态之沉稳,远超那些只知空谈王道、或一味鼓吹速胜的寻常策士,俨然已有王佐之才的风范!

燕昭王听得目光越来越亮,脸上的欣喜之色几乎难以抑制。此人见识之卓绝,对燕国现状把握之精准,对强国步骤规划之清晰,似乎不在那位擅长军事征伐的亚卿乐毅之下,甚至在内政长远规划与战略耐心上,显得更为老成持重,视野更为全面!这简直是上天赐予燕国的又一位擎天之柱!

苏秦亦是微微颔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赞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位乐毅,其沉稳的气度、宏大的格局与务实的精神,比之历史上那位以军事才能着称的名将乐毅,或许在统筹全局、经国济世方面,更为全面,更具相才之资!这是一个真正能够协助他、辅佐燕王,从内政、外交、军事全方位规划燕国复兴大业的顶级人才!

“好!好一个安民、富国、强兵,循序渐进!好一个韬光养晦,以待天时!”燕昭王忍不住抚掌赞叹,声音中充满了激动,“先生高才,寡人今日得见,方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实乃天佑大燕,寡人之幸也!不知先生可愿留在燕国,与苏丞相、乐亚卿一同,辅佐寡人,共图雪耻强燕之大业?”

乐毅再次躬身,言辞恳切:“毅此番千里而来,正是欲投明主,一展所学。若大王不弃毅之愚钝,毅愿竭尽驽钝,鞠躬尽瘁,以供大王与丞相驱策!”

“哈哈!好!寡人得先生,如高祖得子房,如文王得吕尚,真乃如虎添翼也!”燕昭王大喜过望,当即看向苏秦,“丞相,乐先生大才,你看,该任何职,方能不负先生之才,使其尽展所长?”

苏秦沉吟片刻,他深知对于乐毅这等大才,既不能屈居下僚,埋没其才,亦不能骤然置于过高之位,引人非议,需一职既可使其参与核心决策,又能积累威望,循序渐进。他缓缓道:“乐毅先生见识超卓,尤擅长远规划与内政外交之统筹。眼下我燕国正值变法图强之关键,百废待兴,千头万绪,正需此等大才,总揽改革事宜,协调各方。臣建议,可于九卿之外,特设 ‘典客卿’ 一职,位比上卿,秩中二千石。负责协助臣与大王,推行各项新政,协调各卿署事务,督察地方吏治,参赞军国机密要务,并可代表燕国,应对诸侯使者,处理邦交事宜。”

典客卿,此职权力可大可小,极具弹性,既可直接参与最高决策,又能具体负责实务,正适合乐毅这种初来乍到却需立即委以重任、展现才华的经纬之才。

燕昭王闻言,立刻领会其中深意,自然无不应允:“丞相所虑周详!便依丞相所言!即日拜乐毅先生为典客卿,赐蓟城甲等府邸一座,金千镒,帛千匹,仆役百人!”

“臣,乐毅,谢大王隆恩!谢丞相举荐!”乐毅整了整衣冠,郑重地行三拜九叩大礼,“毅必肝脑涂地,鞠躬尽瘁,以报大王知遇之恩,丞相知人之明!”

至此,这位与亚卿乐毅(武)同名的绝世之才(文),正式登上了燕国乃至战国纷争的宏大舞台。苏秦看着眼前这位沉稳如山、胸有乾坤的乐毅,再想到军中那位锐气逼人、善打硬仗的乐毅将军,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心中豪情涌动,仿佛看到了燕国中兴的壮丽画卷正在眼前缓缓展开。有他二人作为左膀右臂,燕国复兴,指日可待。他苏秦执掌六国合纵的棋局中,燕国这一枚原本略显薄弱的棋子,将因此而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固、强大,甚至可能成为决定天下大势的关键力量!

乐毅(文)来投,燕国得此臂助,文武鼎足之势已成。燕国复兴的核心班底,在这一刻,完成了至关重要的一块拼图,实力得到了质的飞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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