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一块巨大的寒冰。赵惠文王那番看似体恤、实则句句敲打的“微词”，其尾音犹自在雕梁画栋间阴魂不散，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无形的钢针，密集而精准地刺向伫立在百官最前列的那道玄色身影。
苏秦的心湖，此刻却映照不出一丝涟漪，唯有深不见底的清明。愤怒？或许有那么一丝，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瞬间便被冰冷的洞悉所吞没。他太明白了，函谷关一场大败，不仅折损了赵国的精锐，更几乎摧垮了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合纵联盟。无论有多少客观缘由，作为力主合纵、总揽全局的核心，他都必须成为那个承担最大责任的人。在铁一般的失败面前，任何辩解都不仅是苍白无力的，更是取死之道，只会让君王觉得狡诈，让同僚找到攻讦的借口。此刻，需要的绝非言辞的机锋，而是姿态的绝对低伏，是断腕求生的决绝。
就在赵王话音落下，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与满朝文武或审视、或同情、但更多是幸灾乐祸与冷眼旁观的眼神，如同无数盏聚光灯，齐齐聚焦于他一身，几乎要将他灼穿的刹那，苏秦动了。他极其缓慢地步出班列，玄色朝服那宽大的广袖纹丝不动地低垂，步履却异常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命运的节点上，直至大殿中央那光可鉴人、却又冰冷彻骨的御阶之前。面对高高在上的赵王，他深深一揖，腰身几乎对折，额头几欲触地，声音在死寂中异常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沉重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扉：
“大王明鉴，所言句句金石，字字诛心。臣苏秦，上愧对大王信重托付之隆恩，下愧对赵国将士血染沙场之忠魂！”
他直起身，抬起头，目光毫无闪烁地迎上赵王审视的视线，那坦然之中，浸染着刻骨的沉痛与自责：“函谷关之败，合纵联军之溃，首要罪责，尽在苏秦一人！是臣料敌不明，低估了秦人困兽犹斗之决心与函谷天险之固若金汤；是臣协调无方，未能有效钳制齐、楚等心怀异志之徒，致其临阵畏缩，乃至脱逃，动摇我联军根本；更是臣谋划失当，策略有瑕，致使我王师远征，空耗国力粮秣，徒劳往返，损兵折将！此皆臣不察不明、不智不周之过也，臣……每思及此，五内俱焚，痛彻心髓，纵万死亦难赎其咎！”
他这番毫不拖泥带水，将滔天罪责一力揽于自身的言辞，反而让原本蓄势待发、准备看他如何巧言令色、百般开脱的赵王和部分大臣，感到一阵措手不及的错愕。以苏秦往日之权势熏天、锋芒毕露，即便认错，也断不该如此彻底、如此不留余地，这完全超出了朝堂之上权力博弈的寻常剧本。
然而，更令人心神剧震的举动，紧随其后。
苏秦话音略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将满殿的压抑与自身的决绝一同吸入肺腑，随即再次向着御座上的赵王，行了一个更为庄重、几乎五体投地的大礼。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裂帛断玉般的决绝，响彻殿宇：“臣，本洛阳一介寒微布衣，躬耕于畎亩，赖大王不弃鄙陋，破格超拔，授以上卿显位，委以国政重权，乃至许以‘共治’之殊荣，此恩此德，堪比天高海深，虽肝脑涂地不能报其万一！然，臣此番丧师辱国，罪孽深重，实已无颜再忝居此显赫之位，厚享此非分之爵禄！臣恳请大王，念在臣往日奔走合纵、稍效犬马之劳，法外施恩，收回成命，削去臣上卿之实职及‘共治’之虚名！臣愿仅以武安君之虚爵及纵约长之身份，戴罪立功，为大王，为赵国社稷，继续奔走于列国之间，纵使刀山火海，百死亦不旋踵！”
自削封赏！而且是主动放弃了那象征着在赵国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上卿”实职，以及那堪称人臣极致、几与君权比肩的“共治”之名！这已非简单的请罪，而是一场政治上的“壮士断腕”，其狠绝与果决，令人心悸！
“嗡——” 大殿之中，仿佛炸开了一个无形的马蜂窝，群臣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肃静，压抑的惊呼与交头接耳之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喧嚣。有人面露惊骇，难以置信苏秦竟有如此魄力；有人目光深邃，暗叹此子以退为进之术已臻化境；更有人眼底难以抑制地闪过狂喜之色，仿佛看到权力版图上骤然出现的巨大真空，已然开始盘算如何瓜分。
御座之上，赵惠文王也明显怔住了。他今日之举，本意是借势敲打，意在震慑，顺势收回部分过于集中的权柄，何曾料到苏秦竟不按常理出牌，直接将他昔日赐予的最核心、最显赫的权柄与名分，如同烫手山芋般双手奉还！这完全打乱了他预设的节奏，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有意外的愕然，有权力收回的轻松，但隐隐地，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惋惜与更深的不安——苏秦之才，于赵国终究是擎天之柱，如此自损根基，是真心悔过，还是以屈求伸？其志恐非小可！
“苏卿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快快请起！”赵王迅速压下翻腾的心绪，连忙从王座上探身，做出急切虚扶的姿态，语气充满了恰到好处的痛心与宽厚，“胜败乃兵家常事，寡人方才所言，亦是爱之深、责之切，盼卿能惕厉奋发，以图将来，岂有重责之意！上卿之位，乃酬谢卿昔日合纵抗秦、安定社稷之不世功勋，岂可因一战之失而轻言废黜？”
苏秦却依旧长跪不起，姿态卑微，意志却如百炼精钢，言辞愈发恳切沉痛：“大王隆恩，天高地厚，臣虽结草衔环亦难报万一。然，功过岂能相抵？臣未能竟合纵全功，致使强秦未损根本，反而令我赵国国力受创，威名受损，若仍厚颜安居高位，何以面对朝野清议？何以告慰那些埋骨异乡的赵国忠魂？臣内心煎熬，实难安宁，恳请大王务必成全臣这一点悔过赎罪之诚心！”
赵王凝视着丹墀之下，那跪得笔直却又显得无比孤寂的身影，眼神复杂地变幻着。他深知，这无疑是苏秦极高明的一步棋，以彻底的退让，化解最尖锐的矛头，以自损消除最高程度的猜忌。这份对政治火候的精准拿捏和壮士断腕的狠厉，让他对苏秦的忌惮非但未减，反而如暗流涌动，更深了一层。但此时此刻，众目睽睽，苏秦已将自己置于道德的制高点和请罪的绝对低位，他若执意不准，反而显得自己这个君王刻薄寡恩，恋栈旧权而罔顾国法民心了。
“唉……”良久，赵王终是发出一声悠长而充满了“无奈”与“不忍”的叹息，缓缓坐回王位，声音带着一种被迫接受的沉重，“苏卿……既然你心意已决，执意如此……若寡人再不准奏，倒显得不近人情了……那便……依卿所奏吧。”
他顿了顿，语气转而肃穆郑重，仿佛在为这场交易盖上最后的印玺：“然，武安君之封号，乃彰卿定国之武功；纵约长之职，关乎六国合纵大局之存续兴衰。此二者，于国干系重大，非同小可，卿切不可再行推辞！赵国山河，仍需卿之才智挽狂澜于既倒，寡人座侧，亦仍需卿之良谋以辅弼朝纲！”
“臣……苏秦，叩谢大王天恩！必当竭尽残躯驽钝，戴罪立功，以报大王宽宥再生之德！”苏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再次深深叩首，额头紧紧贴上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一响。
当他重新直起身，缓缓站起时，百官望去，只见他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舍弃了滔天权柄的惊心动魄之举，只是拂去衣上微尘。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经此一朝，苏秦在赵国的权势根基，已受到了一次清晰可见的削弱。那曾经光芒万丈、几与君王“共治”的荣光已然黯淡，未来的朝堂之路，必将更加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一场以退为进的惨烈博弈，虽暂时化解了迫在眉睫的信任危机，但也为日后更加诡谲莫测的风云，埋下了深长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