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前,战云如铁,连天营寨在萧瑟秋风中绷紧如一张满弓。高耸的城墙之上,秦军的玄色龙旗在血色夕阳下纹丝不动,冷漠地俯视着关下尸骸枕籍的战场。每日,六国联军如潮水般涌向那仿佛不可逾越的关墙,又在滚木擂石和沸油的倾泻下溃退,冲车的残骸与填壕将士的尸身混杂一处,将关前的泥土浸成一片暗红、粘稠的泥沼。这场僵持,早已演变成一场以无尽生命和海量粮秣为燃料的残酷消耗。
维系这条脆弱命脉的,是从魏国河东、韩国本土及赵国腹地出发,沿渭水北岸官道蜿蜒数百里、如同大地血脉般的补给线。无数牛车、民夫,如同搬运食粮的蚁群,日夜不息,将各国本就紧张的仓廪一点点掏空,将农夫血汗凝成的粟米、草料,以及工匠打造的箭矢、兵甲,艰难输送到函谷关前这巨大的战争磨盘里。纵有合纵长苏秦竭力周旋协调,这条漫长生命线所发出的紧绷欲裂之声,早已在各国将领心中尖锐嘶鸣,令人寝食难安。
就在一次徒劳的攻势再度受挫,联军营中士气低迷如风中残烛之际,那足以致命的噩耗,便如一支淬毒的冷箭,从后方猝然射来——粮道出事了!并非往日零星的骚扰劫夺,而是在靠近秦国西北边境的朐衍一带,数支规模庞大的运粮队几乎同时遭遇了毁灭性的袭击。具体消息如同带着焦糊气息的恶风,瞬间刮遍全营:连绵数里的粮车被劫掠一空后纵火焚毁,冲天黑烟数日不散,百里之外亦能望见;数千押运士卒或战死或溃散,死伤惨重,少数侥幸逃回的幸存者面无人色,精神恍惚,只反复喃喃说着“来去如风”、“箭无虚发”、“如同鬼魅”;本应如期抵达前线支撑大军的大批粮草,已尽数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粮草,便是这数十万大军的魂魄与根基。消息一经坐实的瞬间,深切的恐慌便如燎原野火,无法遏制地蔓延开来。先前对攻坚不下的畏惧,迅速被对饥饿、内乱和全军溃败的更深切恐惧所压倒。营寨之间,兵士们交头接耳,眼神游移,不安的情绪在窃窃私语中发酵;各级将领则个个面色铁青,忧心忡忡;而那象征着联军中枢的中军大帐内,空气更是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是何方鼠辈,敢断我数十万大军的生路?!”主将廉颇须发皆张,怒喝声震得案几上的兵符微微跳动。这位以稳健如山着称的老将,此刻也难掩惊怒,他一掌重重击在案上,即刻点派麾下最机警、最富经验的斥候轻骑,令其不顾一切,火速驰往朐衍一带,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定要揪出这背后的元凶。
数日煎熬般的等待后,斥候带回的几样关键证物,让所有目睹者的心直坠冰窟。那并非秦军制式的三棱或扁平箭镞,而是几种形制更为粗犷、带有独特放血凹槽的青铜箭镞,刃口锋利异常,透着一股草原兵刃特有的蛮荒与狠厉气息。一同带回的,还有几件从战场残骸中翻检出的、染着暗褐血渍的残破骨饰,上面清晰地刻着狰狞咆哮的狼头图腾。一位常年在赵国北境与胡狄部落周旋的老将军,拿起骨饰凑到灯下仔细端详片刻,指尖竟微微颤抖,他抬起眼,声音沉痛而确定:“是义渠狼骑……绝不会错!这狼头,是他们的部落标志,我在北疆与之交锋多年,认得这个!”
“义渠”二字,如同一声惊雷,在压抑的大帐中轰然炸响。那是盘踞在秦国西北方广袤草原上的强大狄戎,族人自幼生长于马背,骑射之术冠绝草原,来去如电,行动如风,与秦国边境时叛时附,劫掠成性,是令周边诸国都头痛不已的边患。帐中诸将皆非庸才,立刻意识到问题的极端严重性。
廉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中寒光闪烁,他扫视着案上的箭镞和狼头骨饰,声音低沉却如重锤,击打在每个人的心上:“义渠与秦人素有旧怨,秦惠文王时更是曾大动干戈……为何偏偏在此刻,我联军与秦军于函谷关对峙的紧要关头,这群草原恶狼能如此精准地绕过前方,袭我要害?这时间、这地点,拿捏得这般毒辣!”他猛地抬头,环视帐中噤若寒蝉、面色各异的诸将,“这绝非偶然的寇边劫掠!分明是秦国,必是以重利诱之,或许以财帛女子,或许暂息边衅、默许其劫掠所得,说动了这群草原恶狼,绕到我联军背后,来做这断我咽喉的致命勾当!”
真相竟是如此残酷。正面,是函谷关铜墙铁壁,任凭联军如何猛攻,依旧岿然不动,寸步难进;背后,则是义渠狼骑飘忽不定,如影随形,专噬那条维系数十万人生计的脆弱粮道。联军看似势大,实则顷刻间陷入了前进无门、后路堪忧的腹背受敌之绝境。
“粮道被袭,疑是义渠。”这八个字所承载的残酷事实,像是一把冰冷而锋利的匕首,不仅彻底刺穿了联军赖以生存的物理补给线,更狠狠扎入了六国联盟那本就同床异梦、各怀心思的脆弱信任根基。恐慌的涟漪迅速化为汹涌的暗流,对饥饿和内乱的恐惧,彻底压倒了对攻破函谷关的执着,诸侯间那微妙的平衡被这背后一击彻底打破,猜忌、抱怨与自保的念头,如同疯狂滋生的毒蔓,在联军的营垒中悄然蔓延、缠绕。函谷关血色天际之下的战云,此刻之外,更添了一层浓得化不开、预示着分崩离析的沉重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