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那足以让人疯狂的激励令,如同最猛烈的兴奋剂,注入了联军体内。尤其是作为联军主力和苏秦根基的赵军,更是被激起了十二分的凶悍之气。军营之中,到处回荡着各级将校嘶哑的呼喊,反复宣讲着那“先登者赏千金,赐百亩田,晋三级爵”的承诺。这承诺如同魔咒,钻入每个士兵的心底,点燃了他们眼中原本被疲惫和恐惧压抑的火焰。廉颇立马于中军阵前,敏锐地察觉到了全军上下这股压抑不住的躁动。他看到士兵们喘着粗气,鼻翼翕张,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座沐浴在晨光中却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雄关,握着兵器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凸起。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深知,士气如同潮水,有涨有落,而这股被前所未有之重赏瞬间点燃的士气,则如同被猛火煮沸的滚水,炽热、澎湃,充满毁灭性的力量,但若不能及时引导、宣泄,用于破敌,片刻沸腾之后,便会迅速冷却,甚至转为因失望而产生的溃散。战机稍纵即逝,必须一鼓作气,毕其功于一役!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迅速调整了战术,放弃了之前四面佯攻、试探虚实的打法,避免宝贵的攻击力分散。廉颇举起令旗,沉声喝道:“传令!悍卒营前移,武卒营策应两翼,所有临车、冲车,集中攻击关墙西北段!” 命令被快马加鞭地传遍各营。很快,赵国最精锐、以悍勇闻名的“悍卒”营甲士全部被集结到阵前,他们身披重甲,眼神凶狠如饿狼。同时,部分经验丰富、纪律严明的魏国武卒也被抽调出来,负责掩护侧翼并作为第二波冲击力量。所有这些被寄予厚望的精锐,都配属了军中所有的墨家攻城器械——包括那几架连夜紧急修复、木料上还带着湿气的高大临车,如同移动的箭塔;以及工匠们不眠不休新赶制出来的两架冲车,巨大的撞木被牛皮覆盖,散发着新木和铁锈的混合气味。攻击焦点,被明确指向函谷关城墙的一段相对薄弱区域——那里昨日曾被赵军敢死队以巨大代价短暂突破,虽被秦军援兵拼死夺回,但墙体已现裂痕,墙垛也有明显破损,在经验丰富的廉颇眼中,这无疑是秦军守防链条上的一处隐伤,也是联军最大的希望所在。
“咚!咚!咚!咚!”
总攻的战鼓声骤然加剧,如同连绵不绝的闷雷,不仅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更仿佛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鼓声就是命令,就是催命的符咒!在“千金、百亩田、三级爵”这足以改变命运的巨大诱惑下,赵军士兵们彻底陷入了狂热。他们眼中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非人般的咆哮,理智已被对财富和荣耀的渴望彻底吞噬,完全无视头顶呼啸而过的致命流矢和翻滚砸下的巨大石块,如同决堤的、混浊的洪流,向着那段注定要吞噬无数生命的死亡城墙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为了给这次主攻创造机会,后方所有能使用的远程武器都被集中起来。箭矢密集得遮蔽了天空,如同飞蝗过境;巨大的石块划着弧线,带着令人胆寒的呼啸声;点火的油罐拖着黑烟,在空中划出死亡的轨迹。所有这些毁灭性的力量,如同暴雨般向那段狭窄的城墙区域倾泻。压制性的打击猛烈到了极点,城头的秦军守卒被这突如其来的集中火力打得抬不起头,偶尔有悍勇者试图冒头放箭,瞬间就被临车上赵国强弩手的精准射击钉死在城垛后。数架高大的临车,在数十名士兵“嘿呦、嘿呦”的号子声中,被奋力推向城墙,顶部的弩手们居高临下,冷酷地狙杀着城头任何活动的目标。后方的抛石机也放弃了散射,操作手们汗流浃背,将所有的石弹集中砸向那段区域,“轰!轰!轰!”的巨响连绵不断,城墙垛口在撞击下碎裂,砖石乱飞,烟尘弥漫,那昨日留下的裂痕在持续的轰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蔓延。
“为了田地!为了爵位!杀啊!先登者富贵万年!”
狂热的呼喊声此起彼伏。赵军悍卒们将锋利的短刀衔在口中,一手持着蒙皮盾牌护住头脸,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云梯,冒着如同飞蝗般密集的矢石,沿着数十架紧紧扣住墙头的云梯和飞钩,不要命地向上攀爬!城上,秦军的抵抗同样疯狂。滚木擂石如同瀑布般落下,不断有赵军被砸中,骨裂筋断的惨叫声中,身影如同断线的木偶般跌落。冰冷的箭矢从垛口缝隙中射出,精准地穿透甲胄,带出一蓬蓬血雨。不断有人从半空栽下,重重砸在下方同伴的尸体或还在挣扎的伤兵身上。然而,后面涌上的士兵眼神狂热,几乎看不到恐惧,他们踩着自己同袍尚且温热的尸体和滑腻的内脏,看也不看坠落的同伴,立刻补上位置,前仆后继,毫无惧色。千金之赏、百亩之田、光宗耀祖的爵位,这些念头已经成了他们脑海中唯一的执念,彻底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将每个普通士兵都变成了只知向前的战争机器。
秦军守将王龁身经百战,立刻洞察了联军集中全力、志在必得的意图。他脸色铁青,亲自率领着麾下最精锐的亲卫队,如同旋风般赶到这段已然岌岌可危的城墙下督战。“弓弩手,不要惜箭,瞄准云梯顶端射!长戟手,用叉杆,给老子把云梯推开!滚油呢?金汁呢?快!浇下去!烫死这些赵狗!”王龁声嘶力竭地呼喊,声音已经沙哑,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阵脚。他明白,此刻若退一步,便是全线崩溃!最精锐的亲兵和后方所有的预备队都被他毫不犹豫地调集上来,填入这个血腥的绞肉机。双方在这段狭窄的城墙上下,展开了自开战以来最为惨烈、最为残酷的争夺。刀剑猛烈碰撞,火星四处飞溅,金属交击声、利刃入肉声、垂死者的怒吼与哀嚎声混杂在一起,撕裂了战鼓声,甚至压过了抛石机的轰鸣。尸体以惊人的速度堆积起来,很快就在城头垛口边垒起了一道矮墙,粘稠的鲜血沿着城墙的砖缝向下流淌,染红了斑驳的墙砖,在墙脚下汇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泥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联军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城墙下尸积如山,伤者的呻吟被震天的喊杀声淹没,但这场亡命的、不计代价的攻势,终于看到了成效!在一次次被击退,又一次次涌上的疯狂冲击中,一名名叫赵括的赵国年轻军侯(历史上纸上谈兵那位赵括之父,此处为艺术加工),血气上涌,杀红了眼,他一把扯掉破损的头盔,大吼一声:“大赵的儿郎,富贵就在今日!跟我上!” 言罢,他身先士卒,左手举盾格开砸下的石块,右手持剑猛劈,带着亲自挑选的数十名同样悍不畏死的敢死队员,顶着盾牌,硬生生在秦军看似密不透风的防线中,用血肉之躯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他们成功登上了城头,并迅速占据了一小段城墙和一座作为支撑点的城楼!赵括浑身是血,甲胄上插着几支箭矢,但他恍若未觉,奋力砍倒了城楼上方飘扬的黑色秦军旗帜,将一面浸透鲜血的赵军赤色战旗,死死插在了城楼最高处!
“赵军登城了!”
“城破了!赵军上来了!”
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野火燎原,又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在整个联军阵中炸开、蔓延开来!苦战多日、早已疲惫不堪的联军士兵先是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待看到那面在硝烟中猎猎作响的赵军战旗时,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喜的欢呼声!“万胜!万胜!” 原本因久攻不下而有些疲沓的攻击浪潮,如同被注入了新的灵魂,瞬间变得更加凶猛澎湃,士气高涨到了顶点!后续的赵军和策应的魏军士兵看到那面在城头飘扬的希望旗帜,眼睛都红了,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不顾一切地朝着这个宝贵的突破口涌去,拼命想要扩大战果,站稳脚跟。
函谷关那看似坚不可摧、不可逾越的城墙,第一次被联军实质性地突破!破关的希望,在那面用无数生命换来的、猎猎作响的赵军战旗鼓舞下,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近在眼前!
苏秦的重赏策略,在这血与火、生与死的终极考验中,似乎即将收到奇效。然而,城下的廉颇和城上的王龁都清楚,这仅仅是开始,更残酷的城头争夺战,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