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的“河东屯垦开发策”,如同一道划破阴霾的阳光,倏然照亮了魏国朝堂因连年困顿而显得有些灰暗压抑的前景。其策略并非战国常见的纵横家那般虚泛空谈,而是立足于魏国现实地理与财政困境,提出的具体、可行且效益巨大的方案。尤其是“岁入增三成”的明确预期,对于国库常年吃紧、军费捉襟见肘的魏国而言,不啻于久旱逢甘霖,足以让每一位忧心国事的大臣为之动容。
当冗长的朝会散去,具体的实施细节开始由信陵君魏无忌负责,与司徒、司空、大田啬夫等相关官署紧急商议时,魏安厘王却单独在清凉殿召见了苏秦。此刻的魏王,脸上早已不见了昨日宴席上那层礼貌而疏离的客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无法掩饰的热切与发自内心的感激,甚至带了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
“武安君真乃神人也!”不待侍者动手,魏王竟亲自执玉壶,为苏秦斟上一杯醇酒,语气激动,手指因兴奋而微颤,“不瞒先生,寡人及我魏国上下,为这钱粮之事,困扰多年,朝野贤能皆苦无良策,眼看府库日虚,强秦日迫,每每思之,寝食难安。今日听君一席话,真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若那河东千里之地,真能如君所言,数年之内成为我大魏稳固粮仓,则君于我魏国,便有再造之恩,寡人必不敢忘!”
苏秦神色沉稳,双手恭敬地接过酒爵,并未因君王的盛赞而失态,言辞依旧谦逊而顾全大局:“大王言重了。苏秦既蒙诸王推举,为纵约之长,维系联盟稳固,助各国强盛根基,乃分内之责,义不容辞。魏国强,则合纵之脊梁硬;联盟固,则暴秦不敢轻易东窥。此乃相辅相成,一体之事,大王不必言谢。”
“话虽如此,”魏王感慨地摇头,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目光紧紧锁住苏秦,“若非武安君慧眼如炬,能洞察我魏国症结之根本,并提出此等因地制宜的妙策,我魏国恐怕仍要在困境中挣扎良久,前途难测。”他略作停顿,声音压低了些,透出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无忌(信陵君)虽是我王弟,素有才干,寡人素来倚重。然此事体大,关乎国本,涉及军政、钱粮、民力调动,千头万绪,国内…亦非铁板一块。若无武安君在背后指点、支持,寡人心中,实在难安啊。”
这番话,既是进一步表达对苏秦无可替代的倚重,也隐隐透露出他对信陵君能否独自协调好各方势力、应对复杂局面的些许不放心,更深层的,是对国内可能存在的顽固守旧势力或既得利益者阻挠的深深担忧。他迫切地希望,能将苏秦本人,以及苏秦所代表的强大合纵联盟的力量,更深地拉入到魏国的内部事务中,借助其超然的威望和强大的外部压力,来为此项关乎国运的改革保驾护航。
苏秦自然洞悉魏王全部的弦外之音,而这,也正是他献策所想达到的关键效果之一。他微微颔首,目光沉稳有力,给予对方最需要的保证:“大王放心。河东之开发,不仅关乎魏国未来之国运,亦直接关乎合纵大局之稳固。苏秦既已提出此策,自当竭尽全力,绝不会袖手旁观。”他略一沉吟,提出具体支持方案,“墨家子弟尤擅水利工程与器械制造,其技艺精良,远超各国官匠。我可即刻修书一封,请墨家钜子派遣精干弟子入魏,协助信陵君勘测地形,设计沟渠、水门,以保工程事半功倍。此外,联盟方面,亦可协调赵、楚、齐等国,调拨部分铁器、耕牛等紧要物资,优先供应河东开发之需。”
他话语稍顿,语气转而带上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量,直指魏王内心的隐忧:“至于朝堂之上,若有不识大体、只顾私利的异议之声…大王乃一国之君,手握乾坤,当独断乾纲。只要大王意志坚定,明示全力支持信陵君,再有我合纵联盟作为坚强后盾,些许杂音,不过蚍蜉撼树,不足为虑。”
苏秦的明确表态,如同给魏王服下了一颗定心丸。这不仅是一策之助,更是将魏国的内部改革与整个合纵联盟的利益直接捆绑!这意味着,开发河东已不仅仅是魏国一己之事,更得到了这位掌六国相印的纵约长和整个抗秦联盟体系的关注与实质性支持!这无疑极大地增强了魏王排除万难、推行此策的决心和底气。
“好!太好了!有武安君此言,寡人便真正再无后顾之忧!”魏王闻言,脸上最后一丝阴霾也一扫而空,大喜过望,霍然举杯,声音洪亮,“来!寡人再敬武安君一杯!愿魏赵之谊,历久弥坚;愿我合纵之盟,万古长青!”
玉杯再次相碰,其声清越。这一次的觥筹交错,与昨日宴席之上那流于形式的虚与委蛇已截然不同,殿中弥漫着一种基于共同利益和深切认可的真诚与热络。苏秦通过献上这条切实可行的富民强国之策,不仅解决了魏国的燃眉之急,更成功地赢得了魏安厘王发自内心的感激与依赖,将魏国对合纵联盟的信任,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
这种信任的加深,其意义远比一两次单纯的军事联盟更为深远。它标志着苏秦对魏国的影响力,已经从外部的战略协调与危机干预,深刻渗透到了内部的经济命脉与长远国策的制定层面。魏国,这个地处中原四战之地、在合纵联盟中承压最重的中坚力量,被苏秦用一道精心编织的“利益”与“希望”的纽带,更加牢固地绑在了抗秦的战车之上。棋局,正按照纵约长的谋划,一步步走向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