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绝秦货”的盟约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在山东各国与秦国之间缓缓收紧。然而,苏秦深知,泛泛的贸易禁令,效果终究有限。必须找到秦国的经济命门,实施精准而致命的打击,才能最大化经济制裁的威力。
经过与心腹谋士、“蛛网”经济专家以及那些被迫转向但仍心怀怨望的大商贾的反复研讨,两个最关键的字眼,浮出了水面——盐与铁。
盐者,国之大宝,民食所依,无盐则体弱,军无斗志。
铁者,兵农之本,利器之源,无铁则兵钝,农具不兴。
秦国本土,并非完全不产盐铁。陇西有池盐,巴蜀有井盐,境内亦有铁矿。但问题是,产量和质量,远远无法满足一个正处于高速扩张期、拥有百万带甲之士的强国的全部需求!
尤其是质量上乘的河东池盐(主要控制在魏韩手中)和海盐(齐燕是主要产地),以及易于开采冶炼的优质铁矿(韩赵魏均有分布)和由此锻造的精良铁器,一直是秦国贵族和军队所渴求的。
以往,尽管有关税和限制,但通过官方默许的边境贸易和难以禁绝的走私,大量山东的盐铁还是流入了秦国,补充了其自身的不足。
现在,苏秦要做的,就是彻底卡死这条咽喉要道。
他在武安君府召开了一次级别更高、更为隐秘的“盐铁之议”。参与者除了核心幕僚,还有赵国主管盐铁的官员,以及来自魏国、韩国(此两国是抗秦前线,也是盐铁重要产地或通道)的特使。
苏秦首先抛出了数据,这些数据部分来自“蛛网”的刺探,部分是基于对以往贸易量的估算:“据查,秦国每年所需之盐,约有三成需从我山东输入,其中多为品质上佳之盐。其军中制甲、锻造兵器所需之铁料,更有近四成依赖外部,尤其是打造锋利剑刃所需的优质铁胚,几乎全部来自我韩国、赵国!”
数据直观而震撼。在场的韩、魏使臣纷纷点头,他们身处抗秦一线,对此感受更深。
“故,本次‘禁绝秦货’,重中之重,便是禁盐、禁铁!”苏秦斩钉截铁地说道,“此二物,必须列为最高级别的战略违禁品!一粒盐,一斤铁,都不得流入秦国!”
一位赵国老成持重的官员面露忧色:“君上,禁绝之令易下,然执行极难。盐铁之利巨大,边境线漫长,走私之徒,防不胜防啊。且我赵国北部边郡,亦有民众私下与胡人、乃至秦人交易皮毛盐铁,已成积弊。”
“所以需要非常之策。”苏秦目光炯炯,“本君有三策:
第一,源头管控,凭引销售。
在联盟各国境内,对所有盐场、铁矿、铁器作坊进行登记造册,核定其产量。所有出产的盐、铁(包括铁器),必须凭各国官府和纵约长府联合颁发的特许货引(盐引、铁引) 方可销售、运输。货引需注明数量、用途、销售地。凡无引或货引不符者,皆以走私论处,货物没收,主犯重惩!此举,可从源头上控制盐铁的流向。
第二,划定禁区,连坐担保。
在赵、魏、韩三国与秦国接壤的边境地带,划出五十里至一百里不等的‘禁运区’。在此区域内,严禁任何形式的盐铁交易。对区内所有住户、商栈进行严格登记,实行五家连坐互保。一家走私,五家连坐!同时,鼓励举报,重奖告发者。以严刑峻法和利益驱动,构筑边境防线。
第三,专项稽查,重拳打击。
由‘合纵巡察使’牵头,组建专门的盐铁稽查队伍,配备精干人手,拥有临机处置之权。重点巡查边境要道、隐秘小径。凡查获走私盐铁,无论数量多少,主犯立斩不赦,家产抄没,悬首示众!以儆效尤!”
这三策,一环扣一环,从生产到流通到边境,构建了一套极其严密的封锁体系。其核心就是高度的中央(联盟)管控和残酷的惩罚措施。
韩使首先表示支持:“我国之强弩,所需铁料要求极高,若能彻底禁绝流入秦国,则秦军弓弩之利,必大打折扣!我国愿全力配合君上之策!”
魏使也道:“河东之盐,若能不再资敌,于我魏国大利!只是…执行起来,确需各国同心协力,尤其是…楚国之态度。” 他隐晦地指出,楚国虽然表面上同意了联盟动议,但其与秦国接壤的漫长边境,以及楚国朝廷内部亲秦派势力,仍是巨大的隐患。
苏秦沉声道:“楚国之事,本君自有计较。眼下,当务之急是赵、魏、韩三国,必须率先垂范,将这套盐铁禁令,雷厉风行地推行下去!要让秦人真切地感受到,来自山东的盐铁,正在迅速断绝!”
他看向众人,语气森然:“诸位,此非寻常商战,而是生死之争!卡住盐铁,便是卡住了秦国的咽喉!或许不能立刻令其窒息,但足以让其呼吸困难,国力渐损,内部生乱!这,将为我合纵联盟,赢得宝贵的时间和战略主动!”
盐铁之议,定下的是一条无比严厉,也必将充满血腥与对抗的封锁线。一场围绕生存资源的暗战,在函谷关内外,悄然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