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遇刺的消息被严格封锁,对外只宣称是遭遇了小股流寇袭击,已被击退。苏秦在姬雪和重重护卫下,迅速返回了邯郸城内的武安君府。府邸的守卫立刻提升至最高级别,墨家机关尽数开启,巡逻队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堪称铜墙铁壁。
然而,苏秦深知,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内部被攻破。那个隐藏在暗处,可能泄露了他行踪,甚至配合了刺杀时机的内鬼,就像一根毒刺,必须尽快拔除!
他首先召见了“蛛网”在邯郸的负责人,一个代号为“玄蛛”的精干中年人。
“查清楚了吗?我前往洹水再会以及演武的具体时间和路线,有哪些人提前知晓?”苏秦开门见山,语气冰冷。
玄蛛躬身答道:“回禀主公,此次行程虽非绝密,但知情者范围有限。除了夫人(指苏秦在赵国的妻子,政治联姻所得)和几位核心门客,便是负责安排行程、护卫调动的几位属官以及…军中几位参与了护卫部署的将领。”
“名单。”苏秦言简意赅。
玄蛛呈上一卷竹简。苏秦快速浏览,上面罗列了二十余个名字。他的目光在其中几个名字上略有停顿,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从微末中提拔起来的人。
“重点排查这些人近期的一切动向,接触过哪些人,有无异常消费,家人有无被胁迫的迹象。”苏秦下令,“尤其是…能接触到演武场地形图和护卫布防图的人!”
“诺!”玄蛛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与此同时,苏秦让姬雪帮忙检查那支毒弩箭和血迹布帛。姬雪动用宗门秘法,对那幽蓝毒素和黑色鸟绒进行了仔细辨析。
“此毒名为‘碧磷蛊’,”姬雪得出结论,语气肯定,“并非中原常见毒物,而是荆楚南部百越之地一种特有的毒蛊提炼而成,毒性猛烈,中者见血封喉,且能腐蚀罡气(内家真气)。至于这黑色鸟绒…来自一种名为‘夜枭’的异种禽鸟,此鸟习性古怪,只在极阴之地筑巢,鸣叫无声,羽毛有吸附声音之效。荆楚山林深处,或有踪迹。”
荆楚!百越!
这个线索,瞬间将怀疑的目光引向了楚国!联想到之前楚怀王背弃合纵,屈原被流放,楚国朝廷如今由靳尚、子兰等亲秦派把持…他们有充分的动机和能力,雇佣阴煞宗的妖人,使用楚地的奇毒和异鸟材料,来行刺苏秦!
难道内鬼是楚国人安插的?或者,是楚国买通了某个知情人?
苏秦眉头紧锁,感觉真相似乎近了一步,但又仿佛隔着一层迷雾。
就在这时,玄蛛去而复返,脸色凝重地带来了初步排查结果。
“主公,大部分人员并无明显异常。唯有一人…” 玄蛛顿了顿,低声道,“军需司马,陈贾。此人负责部分军械调配与行程物资准备,有权接触路线图和部分护卫安排。属下查到,三日前,其家中老母突发急病,请了邯郸名医诊治,花费巨大,但其家中账目却并无相应的大额支出。此外,其妻弟近日在赌坊欠下的巨额债务,被人悄无声息地还清了。”
经济异常! 这是内鬼最典型的特征之一!
苏秦眼中寒光一闪:“陈贾…我记得他,是平原君举荐来的门客出身,做事一向还算稳妥。”
“带他过来。”苏秦命令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要惊动旁人。”
很快,陈贾被“请”到了苏秦的书房。他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普通,带着一丝文吏的谦卑,但眼神深处,却隐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陈司马,可知我唤你来何事?”苏秦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
陈贾身体微微一颤,强自镇定:“属下…属下不知。可是…可是行程物资出了纰漏?”
苏秦没有回答,而是对旁边的玄蛛使了个眼色。玄蛛会意,将一支普通的弩箭和那支淬毒的“碧磷蛊”弩箭并排放在陈贾面前的地上。
“陈司马掌管军械,看看这两支箭,有何不同?”苏秦淡淡问道。
陈贾低头看去,当目光触及那支幽蓝色的毒箭时,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属…属下…看不懂…”他声音干涩,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看不懂?”苏秦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家中老母的诊金,你妻弟的赌债,又是如何还清的?莫非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子?”
“轰!”
陈贾如遭雷击,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君上饶命!君上饶命啊!属下…属下也是一时糊涂!是被逼的啊!”
“说!”苏秦厉声喝道,“谁指使你的?泄露了哪些消息?!”
陈贾涕泪横流,断断续续地交代:“是…是楚国的使臣…他…他抓住了属下早年贪墨军饷的把柄,威胁要告发属下,让属下身败名裂,累及家人…他们…他们让属下提供了君上前往洹水再会的具体日期和大致路线,还…还问了演武场地的大致方位和护卫轮值的大概时间…他们保证…保证只是…只是制造混乱,不会真的伤害君上…属下…属下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果然与楚国有关!
苏秦心中怒火升腾,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失望。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杀意,继续逼问:“楚国使臣?是昭阳,还是其他人?他们如何与你联络?除了你,军中是否还有他们的人?”
“是…是一个叫靳尚的门客,打着楚国使团的旗号,但…但似乎并非正式使臣…联络都是通过城西一家叫‘云梦泽’的楚商货栈…军中…军中其他人,属下…属下真的不知道啊!” 陈贾几乎要昏厥过去。
靳尚!楚怀王身边的佞臣,屈原的死对头!果然是他!
真相大白!内鬼竟是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军需司马陈贾!他被楚国靳尚一派威逼利诱,泄露了关键行程信息,为刺杀创造了条件!
苏秦看着地上烂泥般的陈贾,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叛徒,比敌人更可恨。
“拖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苏秦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凛冽的杀机。
玄蛛示意侍卫将瘫软的陈贾拖走。
书房内只剩下苏秦、姬雪和玄蛛。
“主公,接下来该如何处置?是否立刻查封那家‘云梦泽’货栈,抓捕靳尚?”玄蛛请示道。
苏秦沉默片刻,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深邃的谋算:“不,暂时不要打草惊蛇。靳尚不过是条小鱼,他背后是楚国的亲秦势力,甚至可能牵扯到…阴煞宗。留下这条线,或许能钓出更大的鱼。”
他走到窗边,望着邯郸城的万家灯火,声音低沉而坚定:“不过,这笔账,我记下了。楚国…靳尚…阴煞宗…待我腾出手来,必一一清算!”
揪出内鬼,只是开始。一场跨越朝堂与江湖的暗战,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