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那番鞭辟入里、直指利害的陈词,如同疾风骤雨,冲击着琅琊台上的奢靡氛围。他清晰地剖析了吞宋的三大害处:树敌于强邻、丧失道义、耗尽国力为人作嫁,并指出了秦国背后的阴谋,最后提出了“固本培元,持重待机”的稳健之策。
若是一位理智尚存的君主,听到如此透彻的分析,即便不立刻采纳,也必会心生警惕,慎重权衡。
然而,他面对的是齐湣王田地。一个虚荣心膨胀到极致、且正处于志得意满巅峰的君主。
苏秦的话音落下后,琅琊台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海风穿过亭台楼阁发出的呜咽声,以及远处海浪拍岸的隐隐涛声。
齐湣王的脸色,从最初的好奇,逐渐变得阴沉,最终化为一种混合着不悦与讥诮的神情。他并未立刻反驳,而是缓缓拿起案几上的一枚来自南海的夜明珠,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武安君啊武安君,”齐湣王终于开口,声音拖长,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你这一番话,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
苏秦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却听齐湣王话锋陡然一转:
“然则,你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也太……小觑我齐国,小觑寡人了!”
他猛地将夜明珠拍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霍然起身,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东海:
“楚?魏?赵?哼!不过是些冢中枯骨,苟延残喘之辈!我大齐带甲百万,粟支十年,沃野千里,商贾云集!更有寡人这等明主在位,天命所归!”
“楚国虽大,然其政令昏乱,君臣相疑,何足道哉?魏国早已衰败,韩赵更是仰我鼻息!他们若敢来干涉,正好让寡人试试新练的技击之士锋芒如何!”
“至于信义?”齐湣王嗤笑一声,“这天下,强者为尊!昔日桓公称霸,难道靠的是迂腐的信义吗?乃是靠我齐国的国力!只要寡人兵锋所向,天下谁敢不服?届时,寡人便是新的规矩!”
“秦国?呵呵,”他脸上露出不屑,“函谷关下,百万联军虽退,然其胆已寒!如今只敢行此挑拨离间之卑劣伎俩,可见其已外强中干!待寡人整合了宋国之地,国力倍增,西向以争天下,秦国又能奈我何?”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极致的自信与狂妄,仿佛天下已尽在掌握。
“武安君,你的那套合纵之说,在寡人看来,已然过时了!”齐湣王看着苏秦,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联合弱者以抗强者,终是权宜之计。真正的霸主,当独步天下!寡人如今便要行这独霸东方之伟业!先取宋国,再慑楚魏,届时,这山东之地,尽在寡人掌控,又何须再看那西陲秦国的脸色?”
他彻底抛开了合纵的伪装,露出了欲取代秦国、甚至超越秦国,独自称霸东方的野心。
“大王!”苏秦心中焦急,还想再做最后努力,“此乃取祸之道啊!切莫……”
“够了!”齐湣王不耐烦地打断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寡人意已决!武安君若是来做客,寡人欢迎。若是再来游说这些陈词滥调,就请回吧!后胜——”
“臣在。”那面白无须的宠臣立刻躬身。
“送武安君出宫!寡人乏了。”
齐湣王挥了挥手,不再看苏秦一眼,转身搂着一名宠妃,欣赏起台下的海景来。
不听良言,志得意满,欲独霸东方!
苏秦看着齐湣王那骄狂不可一世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自己这一次的游说,彻底失败了。齐国这艘大船,在这位昏聩而狂傲的君主驾驶下,正坚定不移地驶向那片由秦国精心布置的、充满暗礁与风暴的危险海域。
合纵联盟,即将面临自成立以来,最严峻的一次分裂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