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攻坚的失利与惨重伤亡,如同投入本就波澜起伏湖面的巨石,彻底激化了联军内部潜藏已久的矛盾。一直勉强维持的表面平衡,被打破了。
首先发难的,是楚军。
这一日,楚军主将昭滑,联合了几位楚国大族的带兵将领,直接来到了苏秦的帅帐。与往日的争执不同,这一次,昭滑的态度显得异常“坚定”和“有理有据”。
“纵约长,”昭滑拱手,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我军自北上以来,历时数月,将士疲敝,粮草消耗巨大。如今函谷关天险,强攻难下,徒损兵力。近日,郢都传来急报,南方越人似有异动,屡犯我边境。大王有令,命我部即刻分兵十万,回师南下,以固边防!此乃家国安危大事,不得不从!还望纵约长体谅!”
此言一出,帅帐内顿时一片寂静。
越人异动?这借口找得可谓“恰到好处”。楚国与百越接壤,边境摩擦时有发生,以此为理由撤兵,让人难以从道理上直接反驳。而且,昭滑抬出了“王命”,更是将了苏秦一军。纵约长权力再大,理论上也无法强行违抗一国君主的命令。
苏秦心中雪亮,这哪里是什么越人异动,分明是郢都的昭阳等亲秦派,在秦国的重金贿赂和蛊惑下,终于说服了楚王熊商,开始抽身退步了!所谓的分兵十万,几乎是要撤走楚军的主力!一旦楚军撤离,联军左翼空虚,兵力大减,士气必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昭滑将军!”苏秦强压怒火,沉声道,“合纵乃六国共同之大业,岂可因边境小患而半途而废?函谷关虽险,然秦军困守孤关,日久必生变!此时撤军,岂非前功尽弃?请将军以大局为重,暂缓回师之议,苏秦必上书楚王,陈明利害!”
昭滑却摇了摇头,皮笑肉不笑地说:“纵约长,王命难违啊。况且,我楚军在此,攻坚时死伤颇重,却未见寸功。如今国内有警,若因滞留于此而导致南方有失,我等如何向大王、向楚国百姓交代?”
他话语中,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怨气和去意。
几乎在楚军发难的同时,赵军内部也出现了强烈的怨言。
赵军作为攻坚主力,伤亡最为惨重。看着同袍的尸体不断从关下抬回,一股不满的情绪在赵军营中蔓延。
“凭什么每次硬仗都是我赵军先上?”
“楚军人数最多,却躲在后面,如今还想溜走!”
“齐军装备最好,却出工不出力!”
“这仗打得憋屈!纵约长莫非是看我赵军好欺负?”
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到了赵将牛赞的耳中。他虽然依旧支持苏秦,但面对军中日益高涨的怨气,也感到压力巨大。这一日,他也来到帅帐,虽然没有像昭滑那样直接要求撤军,但语气也沉重了许多:
“纵约长,末将并非畏战。然连番攻坚,我军锐士折损颇多,将士疲乏,士气有所跌落。若再无破敌良策,一味强攻,只怕……军心有变啊。”
他的话,代表了赵军的担忧和疑虑。赵军愿意为合纵出力,但不愿意做无谓的牺牲,更不愿意被其他盟友当成傻子利用。
楚军欲南归,赵军怨言起。
联军内部最大的两个支柱,一个想要抽身,一个心生怨怼。韩、魏两军本就信心不足,见此情形更是人心浮动。齐军则一直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态度。
分歧公开化,联盟的裂痕,已然清晰可见地呈现在了苏秦面前。
帅帐之内,苏秦看着态度坚决的昭滑和面色凝重的牛赞,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到来了。若不能立刻扭转战局,稳住楚、赵这两大巨头,这百万联军,恐怕真的要不战自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