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湣王田地沉浸在“六国盟主”的巨大喜悦中,志得意满,当即下令由苏秦与孟尝君田文共同操办盟约事宜,并要求务必办得隆重盛大。在他看来,这已是板上钉钉,只待一场风光无限的盟会,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号令山东诸侯了。
然而,苏秦的欣喜之下,却隐藏着一丝审慎的忧虑。他太了解这些国君了,尤其是像齐湣王这样好大喜功、性情无常的君主。今日他可以在虚荣心的驱使下答应出任盟主,明日也可能因一时的挫折或他人的挑唆而改变主意,甚至可能真的试图将合纵联盟变成他齐国的私器,那将背离苏秦“制衡”与“互助”的初衷,甚至可能因齐王的刚愎自用而导致联盟的崩溃。
更重要的是,苏秦深知,自己这个“纵约长”的地位,必须得到保障。他奔波列国,呕心沥血,绝不仅仅是为了给某位君王戴上又一顶高冠。他要的是真正执掌六国权柄,协调各方,确保合纵大业能够有效运转,持续对秦国形成压力。若让齐湣王完全掌控联盟主导权,以其性格,后果难料。
因此,在看似大局已定的表象下,苏秦开始了新一轮隐秘而精妙的运作。
他首先找到了孟尝君田文。在孟尝君那宾客如云、奢华不逊于王宫的府邸中,苏秦与这位齐国权臣进行了一场开诚布公的密谈。
“孟尝君,”苏秦摒退左右,语气诚恳,“大王膺任盟主,乃合纵之幸,亦是齐国荣光。然,盟主之位,尊崇无比,却也责任重大。协调六国,非易事也。稍有差池,非但于霸业无益,恐损及大王威名。”
田文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苏秦的弦外之音,他捻着胡须,微笑道:“苏子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苏秦以为,”苏秦压低声音,“盟主乃定策、决疑、象征之尊位。然具体军务协调、粮草调度、信息传递等繁琐事宜,千头万绪,若事事皆需盟主亲力亲为,或由齐国朝堂直接发号施令,恐效率低下,且易引起他国疑虑,以为齐国借机揽权,反伤联盟和气。”
田文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他也不想看到齐王过于集权,那样会削弱他作为权臣的影响力。“苏子之意是……”
“需设一常设之职,佐助盟主处理日常联盟事务。”苏秦图穷匕见,“此职需深谙列国情弊,精通纵横之术,且为六国所共同信任。苏秦不才,蒙五国君王错爱,暂佩相印,或可担此联络、协调之责。一切具体事务,由苏秦汇总、拟议,再报请盟主裁决。如此,既可彰显盟主之尊,又可保联盟运转之效,更可免去齐国独揽权柄之嫌,示天下以公心。”
他提出的方案,巧妙地将“盟主”置于崇高的裁决者位置,而将实际的执行、协调权力,牢牢抓在了自己这个“纵约长”(他准备在盟约中正式明确这个头衔和职责)手中。名为佐助,实为主导。
田文眼中闪过精光。这个方案,既维护了齐王的面子,又限制了齐王的实际权力,同时保证了联盟的有效运作,对他这个喜欢在幕后操纵的权臣而言,也保留了极大的活动空间。而且,由苏秦这个“外人”来具体协调,确实比由齐国官员直接指挥他国军队,更能让其他五国接受。
“苏子思虑周详,文佩服。”田文笑着举杯,“此事,文当尽力向大王陈说其中利害。”
搞定了孟尝君这个关键人物,苏秦又开始了第二步。
他通过“蛛网”和门客,秘密接触了即将抵达临淄的赵、魏等国使臣(这些使臣多是苏秦的支持者或受过其恩惠),向他们传达了齐王欲为“盟主”的消息,同时也透露了自己设计的“盟主裁决,纵约长执行”的权力架构方案。
他让使臣们明白,尊齐为盟主是必要的,是为了拉齐国入伙付出的代价,但实际的运作权力必须掌握在苏秦手中,才能保证联盟不被齐国私心裹挟,才能确保各国的利益得到平衡。这些使臣自然更信任一手促成合纵的苏秦,而非那个骄狂的齐湣王,纷纷表示会在盟会上支持此议。
第三步,苏秦再次借用了“天命”和“舆论”。他让门客在稷下学宫和一些士人聚集的场所,有意无意地散播言论,称“苏秦佩六国相印,乃天意使然,以其为枢纽,可平衡六国,共抗暴秦。若权柄偏于一国,则联盟必生隙而速败。” 这种论调在崇尚平衡与智慧的士人阶层中颇有市场,也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最后,苏秦亲自草拟了盟约的详细条款。在条款中,他明确写入了“推举齐王为合纵盟主,为联盟最高象征”,同时也清晰地规定了“设纵约长一人,由苏秦担任,负责联盟日常事务协调、情报汇总、军令初步拟议等,重大决策需报盟主并与各国协商而定”。
当这份盟约草案摆到齐湣王面前时,他正沉醉在盟主的幻想中,对于“纵约长”的具体职权并未细究,只觉得“报盟主裁决”等字眼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认为这不过是苏秦为自己设定的一个“大管家”角色,依然要听从他的号令。在孟尝君从旁“润物细无声”的解说下,齐湣王欣然认可了这份盟约草案。
一场潜在的、关于联盟主导权的危机,被苏秦通过精妙的幕后运作,悄然化解于无形。他成功地让齐湣王戴上了“盟主”的高帽,而自己,则牢牢握住了实际运转联盟的权柄。
波折暗涌,苏秦以其高超的政治手腕,确保了合纵大业,仍在他的主导之下稳步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