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这一日,天光未亮,苏秦便已起身。他换上了那身最为整洁的深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他仔细检查了将要呈上的羊皮策论,确认卷轴平整,墨迹清晰。他没有佩戴“纵横”剑,也没有携带“鱼肠”匕,今日之战场,在庙堂,在唇舌。
在逆旅老板既羡慕又敬畏的目光中,苏秦踏着清晨的薄霜,走向燕国宫城。
宫城之外,气氛肃穆。甲士林立,戈戟森然。通过严格的查验,他被一名内侍引着,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那决定命运的大殿。
越是深入,越是能感受到这北地宫城的古朴与厚重。不同于中原王宫的精致繁复,燕宫更显雄浑大气,殿宇巍峨,檐角如飞,带着一种与严酷环境抗争的坚韧气质。
终于,他来到了此次召见的宫殿——昭明殿。
殿门洞开,内里光线稍显昏暗,却更添威严。两排文武大臣分列左右,身着朝服,神色各异,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口这个陌生的年轻士子。那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也有如公孙卯般的隐隐期待。
大殿尽头,高高的丹陛之上,端坐着燕国的主宰——燕文侯(注:按《史记》记载,苏秦首说燕文侯,此处采用史记说法,与之前燕王哙的设定稍作调整,可理解为燕王哙即燕文侯,或时间线微调)。
燕文侯(或称燕王哙)年约五旬,面容清癯,带着久居尊位的威仪,但眉宇间却锁着一股难以化开的忧色,脸色也略显苍白,似乎真如传闻般身体欠佳。他穿着一袭玄色镶赤边的诸侯袍服,头戴冕旒,虽极力挺直身躯,但仍能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的目光,如同盘旋在高空的苍鹰,锐利而冷静地落在苏秦身上,仿佛要穿透他的衣衫,直窥其内心。
在燕文侯下首稍近的位置,苏秦注意到了两个尤为引人注目的人物。
左侧一人,年约三旬,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与燕文侯相似的轮廓,但眼神略显急躁和压抑,身着太子服饰。此人当是太子平。 他看向苏秦的目光,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既有对人才的渴望,也有一丝不确定的疑虑。
右侧一人,年纪稍长,约莫四十上下,面容白净,三缕长须,眼神灵动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精明,嘴角似乎总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虽位列臣班,但气度从容,甚至隐隐与太子平分庭抗礼。此人必是权臣子之无疑。 他的目光如同滑腻的毒蛇,在苏秦身上缓缓游走,带着评估与算计。
苏秦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大殿之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来自君王的审视,来自太子的期盼,来自权臣的冷眼,来自百官的质疑……这一切,都汇聚成灼人的目光,聚焦于他一人之身。
然而,苏秦的心,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平静。
数月来的悬梁刺股,跋山涉水,市井观察,朝堂预演……所有的准备,所有的磨砺,不都是为了此刻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目光澄澈,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入大殿中央。在距离丹陛约十步之遥处,他停下脚步,整肃衣冠,依照最标准的士人礼节,向着高高在上的燕文侯,躬身,长揖及地。
“草民苏秦,拜见燕侯!”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初见燕侯,君臣目光灼灼。
而他,将以胸中韬略,舌底风雷,直面这灼灼目光,开启他纵横天下的第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