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那番“庖丁解牛”般的精妙分析,如同在沉闷的卫廷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卫嗣君眼中闪烁着意动的光芒,显然被这切实可行的“缝隙求生”策略所打动。然而,朝堂之上,利益交织,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先前那位出声呵斥苏秦的须发皆白的老臣,乃是卫国世卿,大夫石诤。他家族利益与魏国捆绑极深,且思想保守,坚信“依附强魏”是卫国唯一的生存之道,任何试图改变现状的言行,在他眼中都是取祸之道。
石诤见卫嗣君似有意动,心中大急,立刻出列,对着苏秦厉声质问道:“狂生妄言!依你之策,分明是欲离间卫魏,将卫国置于火上烤!若魏国因此震怒,兴师问罪,我卫拿什么来抵挡?届时国破家亡,你担待得起吗?!”
这话语极其尖锐,直接指向了策略的最大风险——激怒魏国。这也是卫嗣君和大多数卫国大臣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苏秦身上,连公孙羽都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
然而,苏秦面对这咄咄逼人的质问,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等的就是有人跳出来质疑,唯有驳倒最具分量的反对者,才能彻底奠定自己策略的可信度。
他转过身,面向石诤,从容一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石大夫之忧,在下岂能不知?然则,大夫只见其表,未见其里。请容苏秦三语,为大夫解惑,破此迷障。”
“第一语,”苏秦伸出一根手指,目光如炬,直视石诤,“魏国可会为卫与赵、齐轻启战端?”他不等石诤回答,便自问自答,“不会!魏西有虎狼之秦窥伺,东有强齐掣肘,南有悍楚不定,其兵力捉襟见肘,岂会因卫国些许‘不安分’的迹象,便劳师动众,同时开罪赵、齐?此乃虚张之势,非实害也!”
这话如同第一记重锤,敲在石诤和所有心存疑虑者心上。是啊,魏国四面受敌,真会为了卫国这点“小动作”就大动干戈吗?可能性极低!
“第二语,”苏秦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愈发犀利,“即便魏国问罪,其势能比今日之秦、赵、齐三国隐隐联合压迫更甚乎?”他环视众人,“今日卫国,看似依附魏国,实则如履薄冰,魏国予取予求,赵、齐虎视眈眈,稍有风吹草动,便是灭顶之灾。而行我之策,乃是引入赵、齐之势,微妙制衡魏国。魏若动卫,则需考虑赵、齐反应。此乃以势制势,转危为安之道!相较之下,孰优孰劣?”
这第二语,直接对比了两种处境的风险等级。现行策略是坐以待毙,而苏秦的策略是主动寻求生机,将单一风险转化为可控的多方博弈风险。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石诤脸色已然发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难以反驳。
苏秦不给众人喘息之机,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第三语,亦是最后一问,请问石大夫及诸位——若固守现状,一味事魏,魏能保卫永不亡乎?”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落针可闻!
这是一个谁都不愿面对,却又无法回避的残酷问题!依附魏国,就能保证卫国长治久安吗?显然不能!魏国自身难保,一旦魏国衰落或被秦所破,卫国必然随之倾覆!这是所有人心知肚明,却不敢宣之于口的绝望事实!
苏秦将这层遮羞布无情地掀开,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所有人面前!
“既然不能!”苏秦斩钉截铁,声震屋瓦,“则为何不趁尚有转圜余地之时,行此险中求生、败中求胜之策?难道要坐等大厦将倾,与魏同朽吗?!”
三语!仅仅三语!
第一语,破其“魏怒”之虚妄!
第二语,明其“制衡”之优势!
第三语,揭其“苟安”之必亡!
层层递进,逻辑严密,气势磅礴!如同三把无形的利剑,精准地刺破了石诤等人固守的迷障,将他们内心深处最恐惧、最不愿承认的现实,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石诤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手指颤抖地指着苏秦,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赖以立论的根基,已被苏秦这三语彻底摧毁!
满堂文武,包括卫嗣君在内,无不色变!看向苏秦的目光,充满了震惊、钦佩,甚至是一丝敬畏!
此子之才,何其可怖!言辞之利,竟至于斯!
惊堂三语,破迷障,定乾坤!
大夫石诤,颜色更易,颓然无语。胜负已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