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燕归来”逆旅休整了一夜,洗去满身风尘,苏秦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衣,虽依旧朴素,但整个人显得精神焕发。他没有立刻采取行动去求见燕国权贵,而是如同一个真正的游学士子,开始了对蓟城深入而细致的观察。
他知道,贸然投书或求见,成功率极低,且容易暴露自己的急切和底细。他需要更充分地了解燕国的政局、风气、以及那些可能成为他助力或阻力的人和事。
他的身影,出现在蓟城的各个信息汇聚之地。
市集,是观察民生与经济的窗口。
蓟城的市集规模不如洛阳,但货物种类颇具北地特色。大量的皮货、毛毡、山珍、药材堆积如山,来自中原的布帛、漆器、青铜器则相对稀少且价格昂贵。苏秦留意到,马匹交易尤为活跃,而且价格不菲,印证了赵国对马匹需求增大对燕国的影响。
他假装对皮货感兴趣,与几个摊主攀谈。
“老丈,这貂皮成色不错,为何价格似乎比往年还低了些?”
摊主是个憨厚的燕地老汉,叹气道:“客人有所不知,今年雪大,猎获是多,但……唉,南边来的商队少了,收皮子的也压价,卖不上价钱啊。”
“南边?可是赵国那边?”
“可不就是嘛!听说赵国人自己也在大量收购马匹皮货,对我们燕国的需求就少了,价格自然上不去。”老汉絮絮叨叨,透露出的信息却让苏秦心中微动——燕赵之间的经济联系紧密,但赵国似乎正在试图减少对燕国的依赖?或者是在囤积战略物资?
酒肆茶舍,是探听流言与政论的最佳场所。
苏秦选择了几家不同档次的酒肆。在那些嘈杂喧闹、多为贩夫走卒聚集的低档酒肆,他听到的多是抱怨赋税沉重、生活艰难,以及对贵族奢靡的不满。偶尔也会听到一些关于边境与东胡人摩擦的小道消息。
而在一些较为清雅、常有士人官吏光顾的高档酒肆,他则能听到更多关于朝堂的议论。
“听说君上近日又染风寒,朝会都免了几次……”
“子之大夫近来可是风头正劲啊,频频出入宫禁,深得君上信任。”
“哼,不过是巧言令色之辈!太子平殿下才是国之正统,只是……”
“慎言!慎言!莫谈国事!”
只言片语间,苏秦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燕王(应是燕王哙)身体似乎不佳;一个名叫子之的大臣权势正盛;太子平的地位似乎受到挑战。 这与他之前在荒庙听闻的“燕国朝堂不甚安宁”的秘辛相互印证,而且情况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此外,他还留意到一些细节:
市集上有一些看似普通的行人,眼神却异常警惕,不时扫视周围,很可能是官府的密探。
一些酒肆中,有人在高谈阔论“自强”、“雪耻”(主要针对齐国),迎合者众,这反映了燕国国内一股普遍的民族情绪。
他也听到了关于“黄金台”的零星议论,似乎燕国历史上确有此物,是招贤纳士的象征,但如今早已荒废,令人唏嘘。
苏秦如同一个最耐心的猎手,在市集与酒肆间穿梭,将听到的、看到的所有零碎信息,在脑中飞快地拼接、分析、过滤。
暗流,在这座看似平静的雪国都城下涌动。君王的健康、权臣的崛起、太子的处境、民间的怨气、对外的仇恨(齐)与依赖(赵)……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复杂而微妙的燕国内政图谱。
他意识到,燕国并非铁板一块,其内部存在着巨大的张力和可资利用的矛盾。那个叫子之的权臣,与太子平之间,恐怕有着难以调和的权力冲突。而燕王哙的态度,则是关键中的关键。
“我的合纵之策,或许可以从这内部矛盾中找到切入点……”一个初步的想法开始在他脑中成型。
观察数日,苏秦感觉自己对燕国的了解加深了许多,不再是那个仅凭书本和道听途说的外来者。
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