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苏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北方官道的尽头,关于他离去的消息,才如同迟到的秋风,缓缓吹回了乘轩里,吹进了苏家那扇对他而言早已冰冷的门。
最初是邻居的发现。
“哎,好几日没见苏秦从那破草庐出来了?”
“怕是又出去游说碰运气了吧?”
“我看不像,这次他连那破草庐都收拾了,像是……不回来了?”
消息传到苏秦兄长耳中,他先是愣住,随即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解脱——这个给家族带来耻辱的弟弟终于走了;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弱的失落和……或许是愧疚?他偷偷去草庐看过,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地上一些奇怪的划痕和角落里堆积的、失去价值的破旧竹简,证明那里曾有人居住过。苏秦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也没有留下任何话。
苏秦的妻子王氏,在织机前听到这个消息时,梭子停顿了一瞬,脸上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麻木,继续穿梭织布,仿佛那个人的来去,与她并无干系。只是在那无人看见的角落,她的眼底深处,或许闪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最感到意外的,是那位曾与苏秦“舌战”的宿儒徐公。他听闻苏秦竟真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洛阳,北上而去,先是嗤之以鼻:“冥顽不灵,自寻死路!”但独自一人时,回想起那日苏秦犀利的话语、逼人的气势,心中又不免泛起嘀咕:“此子……或许并非全然虚妄?”然而,这念头很快被他压下,归于对“正道”的坚守。
市集上,曾受过苏秦恩惠或指点的那位卖草药的老者、粮肆的李掌柜,偶尔会谈起他。
“周先生(他们不知苏秦真名)是个有本事的人,可惜了……”
“是啊,他这一走,不知何时能再听到他的高论。”
他们或许会惋惜,但很快便会淹没在每日的营生琐事中,毕竟,一个落魄士子的离去,在这乱世之中,微不足道。
没有任何正式的告别,没有一句解释的言语。苏秦就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曾经激起过些许涟漪,但当他沉入水底,悄然远离时,水面最终恢复了平静,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这种“不留片语言”的告别,本身就是一种最决绝的态度。
他不屑于向那些轻视他的人证明什么。
他不指望从那些冷漠的亲人那里得到祝福。
他甚至不需要向这个曾经给予他无数屈辱的故地,做任何形式上的割舍仪式。
他的告别,是行动上的彻底割裂,是精神上的完全超越。
洛阳,周室,乘轩里,苏家……这一切,都已成为他身后的风景,是他誓要涤尽的“昨日之耻”的一部分。他的目光,只向前看,向着那片广阔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天地。
他的离去,在洛阳没有引起任何波澜。没有人知道,这个悄然北去的寒士,怀中揣着怎样惊世的谋划,心中燃烧着如何炽烈的火焰,他的命运,又将与整个战国的未来,产生怎样惊天动地的交织。
悄离洛阳城,不留片语言。
这不是落魄的逃亡,而是王者归来前的蛰伏,是猛虎出柙前的潜行。
他将以这最沉默、也最骄傲的方式,告别过去,奔赴属于他的战场。